早晨七点,观测站门口。十五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。王磊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任务清单。纸质的,在深渊边缘,电子设备随时可能被辐射干扰失效。
A组。黄区深处,采集辐射变异矿物样本。路线已经标在你们的平板上了。他的声音很稳,B组。绿区中段,采集植物样本和土壤剖面。C组。
他看了一眼苏念。
C组沿绿区和黄区的交界线,观测裂缝扩张速率。每隔两百米记录一次地面裂缝宽度和走向。
程风站在C组队伍里。赵铁柱在他左边,手里拎着重力锤。那个笨重的金属块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。丁队两个人在他后面,正在检查辐射监测仪的电池。
程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监控手环还在。他没有把它塞进防护服袖口里。故意让它露在外面。他需要知道自己的体征数据,需要知道自己离还有多远。
各组确认通讯设备。
程风按了一下耳麦。C组,程风,正常。
苏念的声音紧跟着:C组,苏念,正常。
赵铁柱:正常。妈的这破耳麦戴着不舒服。
行了。苏念打断了他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,基因导航界面已经启动。一条蓝色的路线从观测站延伸出去,穿过绿区,抵达黄区交界线,然后沿着交界线向北延伸。
C组。跟我来。
她的声音。程风读取到了,是专注。一种把杂念全部压缩到任务里的专注。
他们离开了观测站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程风注意到地面在变化。
先是草变矮了。观测站周围的草还有半人高,带着一种灰绿色的颜色,是深渊边缘特有的那种被辐射浸染过的绿色。然后是灌木消失了。再往前走,树也没有了。
地面变成了灰黑色的沙土。
程风蹲下来,用手指捻了一下。沙土很细,像是被什么磨碎过。沙土里有小块的白色颗粒。透明的,像盐粒,但比盐粒硬。
矿物。苏念头也不回地说,辐射导致地下矿物结晶析出的东西。
程风捡起一块。大约指甲盖大小,半透明,边缘锋利。
他闭上眼睛。残影启动。
空间密度:1.05倍基准线。
轻微的结构异常。不到危险级别,但确实存在。像是空间本身在这里被拧了一点点。不到半度的偏转,但实实在在地存在。
他把矿物碎片放进样本袋。
赵铁柱在旁边用重力锤的柄戳了戳地面。这土,跟烧过一样。
不是烧过。丁队中的一个人说。程风记得他姓刘,是B市基地派来的地质监测员,是被辐射氧化了。土壤里的铁元素在长期辐射下变成了氧化铁。所以是灰黑色的。
程风站起来。他的空间感知,在裂缝方向,被完全压缩了。
正常状态下的感知范围是二十九米。但这个数字在跳动。十二米。十五米。八米。不稳定。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。声音断断续续。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。
二十九米到八米。压缩了三分之二还多。而且是波动的,不是稳定的压缩。这意味着深渊辐射对空间结构的干扰是动态的。像水面的波纹,有波峰和波谷。
他重新启动了残影检测。
空间密度:在裂缝方向,从1.0倍基准线波动到了1.4倍。
波动频率,大约每秒一次。
像心跳。
苏念停了下来。
辐射监测仪。0.6毫西弗。还在绿色范围内。她看了看平板上的数据,再往前大约两公里,进入黄色区域。
程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有一种很轻微的压迫感,不是重量,不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。是距离感出了问题。
他明明站在地面上,脚下是实打实的灰黑色沙土,但他的身体有一种很微弱的往下掉的错觉。像是脚下的地面在缓慢地下沉,是空间上的下沉。他站在这里,但空间在把他往裂缝方向拉。
他站稳了。
这不是幻觉。这是深渊辐射对空间感知的干扰。
你们有没有觉得。赵铁柱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脚下的地面在往下沉。
丁队两人中的另一个说,像是在斜坡上站着,但地面是平的。
苏念转头看了程风一眼。
她的表情,程风读到了。她也感觉到了。但她的表情是确认。确认自己的感知没有出错。深渊辐射确实在干扰空间感知。
然后她在平板上的基因导航界面里,点了一个按钮。
界面左上角弹出一行小字:辐射干扰补偿已开启。
好了。她说,导航路径上叠加了空间补偿算法。跟着蓝色路线走。不会偏。
程风看了她一眼。
她提前准备好了这个功能。她在来之前就知道深渊辐射会干扰空间感知。她做了预案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C组在绿区中部停了下来。
采集任务正式开始:泥土样本、辐射结晶样本、变异植物样本。
苏念蹲在地上,用手套指了指地面上的一些东西。白色的颗粒、灰黑色的土壤块、一种长得像苔藓但颜色是褐色的东西。
这个可以碰。这个不行。它有刺,刺里有辐射结晶,扎进手套里会很麻烦。这个,可以碰,但碰完之后立刻用消毒液洗手。
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实验室里带实习生。冷静、精确、有条理。
赵铁柱在挖土。他用重力锤砸碎地面上的硬壳。那些被辐射烧结过的土层硬得像水泥,普通铲子根本挖不动。
这土他
妈的和石头一样硬。他一边骂一边锤,锤头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妈的。比我家老房子的地基还硬。
程风在旁边弯腰捡起了一株变异植物。
大约手指长。叶子是灰色的。没有绿色素,看起来像是被漂白过。茎干是近乎白色的,半透明,能看到里面有一些细小的纤维结构。
他用手捏了一下。
很脆。一捏就碎。碎掉的部分流出一种透明的液体。没有气味,但程风本能地觉得不应该碰。
残影检测。空间密度:1.08倍基准线。比正常植物稍高。
它在吸收辐射。苏念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科学观察式的平静,深渊辐射对大多数生物是致命的,但有些植物进化出了吸收辐射的能力。它们把辐射转化为某种我们还没搞清楚的能量形式,用来维持生存。
程风把这株植物放进样本袋。
有用吗?他问。
目前的研究方向是,能不能用它们来净化辐射污染区域。但效果有限。它们吸收辐射的速度很慢,而且一旦吸收过量就会死亡。
程风点了点头。
他们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完成绿区采集。程风按照苏念的指示,依次采集了泥土、结晶、变异植物。每一样都装进不同的样本袋,贴上标签,写上采集坐标。
苏念的辐射监测仪显示:0.8毫西弗。
还在绿色范围。但已经接近黄色阈值了。
下午,C组移动到了绿区和黄区的交界线。
交界线是一条宽约一百米的过渡带,不是一条清晰的线。地面从灰黑色变成了带着黄褐色的土,是一种很刺眼的黄褐色,像是土壤被什么东西烧过、烤过、然后又被氧化了。
辐射浓度高导致的矿物氧化。苏念解释,铁元素被深度氧化,变成了三价铁的颜色。
程风蹲下来摸了摸地面。比绿区的土更硬。更脆。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。
苏念抬起手,示意停止。
从这里开始。黄色区域。辐射浓度在1到5毫西弗之间。
程风站起来。
他站在交界线上。一只脚在绿区,一只脚在黄区。
他感觉到了。
黄色区域的辐射不是均匀的。有些地方浓一些,有些地方淡一些。像空气中有看不见的,在缓慢地流动、偏移、碰撞。他的空间感知在黄区方向被压缩得更厉害,是大约六米。而且在波动,从六米到三米,在来回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抬头,看向黄区更深处。
大约三公里外,他看到了橙区的边界。
是一排红色的警示柱,不是自然边界。每隔大约五十米一根,从地面竖起来,大约三米高。柱子上写着白色的字。程风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猜得到。S级以下禁止进入。
警示柱后面,空气在扭曲。
不是热浪的那种扭曲。热浪的扭曲是空气被加热后密度变化产生的光学效应。那种扭曲是横向的、流动的、像水面的波纹。
但橙区那里的扭曲不一样。
是空间本身在变形。
程风能感觉到。他的残影在橙区方向完全失灵。空间密度的数据是混乱的,像一堆乱码。他无法判断橙区内的空间结构,因为那里的空间已经被辐射扭曲到了他的感知无法解析的程度。
苏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:橙区内部。辐射浓度超过S级觉醒者承受范围。C级觉醒者在里面,最多十五分钟就会死亡。
程风没有回应。
他在看着那片橙区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如果他在橙区里死一次,身体会记住深渊辐射的伤害模式。然后他获得深渊抗性。这就是他的能力运作方式。被杀死,记住伤害模式,获得抗性。
但苏念说过。橙区内,S级以下觉醒者最多停留一小时。
他是C级。他的物理抗性18%只对物理伤害有效。辐射伤害,是基因层面的。他没有对抗它的武器。
而且,不被看到。
怎么做到?在橙区里死一次,然后复活。如果有人看到他在辐射致死区复活了,整个基地都会知道他的能力。他不确定后果是什么,不确定谁会把他当成研究对象。
所以他需要一次不被看到的死亡。
但怎么做到。
回去吧。
苏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她的声音平静,但语气坚决,是决定。
程风从橙区方向收回目光。
他转身,回到了绿区。
到了傍晚,C组回到了观测站。
A组也回来了。他们比C组先到。王磊在清点样本,A组带回来的矿物样本装在铅盒里,上面贴着红色的辐射警告标签。
黄区深处的矿物?程风问了一句。
王磊头也不抬:对。辐射浓度比绿区高五倍。带回来够用一段时间了。
程风没再问。他走向观测站三楼。
屋顶。
他站在边缘,手放在护栏上。
深渊裂缝方向的夜光。绿色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每一个在观测站的夜晚一样。那绿色的光在黑暗里闪烁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底部呼吸。
他的身体,在深渊辐射暴露了一天后,没有任何异常。
物理抗性18%,对辐射无效。
空间抗性3%,对辐射也无效。
他需要在深渊环境里获得专门的辐射抗性。但怎么获得?需要一次辐射致死。怎么做到不被看到?他还没有答案。
他站了很久。
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明天。黄区。苏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A组会深入更多。我们C组沿着另一条交界线观测。
程风点了
点头。
苏念走到他旁边。她没有说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和他并肩。
两个人看着深渊裂缝的方向。
绿色的光,在黑暗里,正在呼吸。
频率,每秒一次。
像心跳。
程风的残影检测。空间密度在波动。1.0倍。1.2倍。1.4倍。1.0倍。
每秒一次。
他在想。那波动是什么。
是裂缝本身的呼吸。
还是裂缝里有东西在呼吸。
他把手放在围栏上。金属是冷的。
他站了大约五分钟。
然后下去了。
明天。黄区。
他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