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实战。
顾长明已经站在训练区中央了。他脱了外套。穿着黑色的训练背心。那背心洗得有些发白，领口处有几处线头松散，像是被反复拉扯过。训练区的灯光打在他身上，勾勒出肌肉的线条。
他的身体。程风注意到了。有很多疤痕，是很老的疤痕。分布在手臂、肩膀、腰部。有的细。有的宽。有的交叉在一起。像是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。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大约十二厘米的疤痕，边缘不规则，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后愈合的。右臂内侧有三道平行的细痕，间距均匀，像是某种利爪留下的。腰侧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，皮肤微微凹陷，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。
程风数了一下。他能在三秒内看到的疤痕。至少十七处。
训练区的空气有些凉。程风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形成淡淡的白雾。地面的材质是深灰色的防滑橡胶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，踩上去有轻微的阻尼感。墙角有一个金属架，上面放着几条毛巾和几个水壶。水壶是不锈钢的，表面有碰撞的痕迹。
不是空间切割。顾长明说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区里显得很清晰，没有多余的回音。我把自己压制到B级。纯物理。你可以全力。攻击。防御。闪避。所有能力。都可以用。
程风看着他。他注意到顾长明的站姿。双脚与肩同宽，重心微微偏左，膝盖微曲。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或移动的姿势。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，但手指没有完全放松，拇指贴着裤缝，其他四指微微弯曲。
SS级觉醒者。即使压制到B级，他的身体素质、反应速度、战斗经验。全部远超普通B级。
程风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训练服，布料透气但不够耐磨，肘部和膝盖处已经有起球的痕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。没有疤痕。皮肤还算完整。
规则？程风问。
没有规则。打倒对方。或者时间到。顾长明指了一下墙上的计时器。八分钟。
那计时器是方形的，黑色边框，红色数字。此刻显示着00:00。旁边有一个绿色的按钮。
程风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。地面上的橡胶味道也很重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但是一种冷静的警觉。
开始。
顾长明没有试探。
他直接上来了。
速度。B级中偏快。但和他SS级的实际速度相比。很慢。程风能看到他脚下的动作。左脚先向前半步，右脚随即跟上，身体重心前移。每一步的间距大约是六十厘米，很均匀。他的手臂开始摆动，左拳在前，右拳在后，护住下巴。
程风的感知残影0.25秒预警。空间感知29米。残影3米。在3米范围内读取顾长明的空间密度变化。
他发现了一个模式。
顾长明每次出拳前。他腰部周围的空间密度会微微升高。大约1.02倍。极轻微。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水中，只有非常仔细地观察才能察觉。这个变化持续大约0.1秒，然后他的拳头就会出来。
这是一个预兆。
在残影觉醒之前。他根本感知不到这个变化。那时候他只能靠眼睛看，靠身体反应。而现在，他能空气本身的细微变化。
程风利用这0.25秒+1.02倍密度预兆。闪避顾长明的第一拳。
他向左偏头，幅度很小，大约十五度。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。带起的风。有点热。他能感觉到拳风扫过耳廓的触感，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暖流。他甚至能闻到顾长明皮肤上的气味。很淡的皂香，混合着金属的味道。
但顾长明在他闪的方向。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是经验。他打过太多场战斗。闪避的方向。他早就知道。程风看到顾长明的眼睛。那是一种极度冷静的眼神。没有愤怒，没有兴奋，没有紧张。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，锁定着程风的动作。
第二拳。左上勾拳。
顾长明的左肩下沉，腰部转动，力量从脚底传到髋部，再从髋部传到肩膀，最后通过手臂释放出来。这一拳的轨迹是从下往上的，瞄准的是程风的下巴。如果被打中，很可能会造成短暂的眩晕。
程风来不及完全闪避。他只能调整身体角度，让拳头落在肋骨上而不是下巴上。
砰。
程风被击中了左肋。痛感。七分。B级压制后的攻击。他的18%物理抗性扛得住。骨头没有断。但肌肉被震得发麻。他能感觉到那一拳的力量在身体里扩散开来，像是石头投入水面，涟漪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。左肋处的皮肤开始发热，那是血管在扩张，身体在准备修复。
顾长明收拳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的呼吸依然平稳。额头上没有汗。他的拳头慢慢收回，重新回到防御姿势。
但他注意到了。程风被击中后的反应。程风没有弯腰，没有后退，甚至没有明显的皱眉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像是被轻轻拍了一下。
不疼？
有一点。程风说。肋骨处。确实有一点疼。但七分痛感。在他的承受范围内。他活动了一下左肩，确认骨头没有问题。肌肉的酸麻感在逐渐消退。
顾长明看着他。大约两秒。
这两秒里，程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能听到墙上的计时器在滴答作响。能听到训练区外远处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。很轻，很模糊。
继续。
第二到第四分钟。
程风开始把残
影融入实战。
空间感知给他位置。感知残影给他预警。新的空间感知残影。给他顾长明身体状态的变化。
是物理状态。
出拳前。腰部空间密度升高。程风注意到，升高的幅度并不总是1.02倍。有时候是1.01倍，有时候是1.03倍。幅度越大，出拳的速度和力量就越大。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差异，但程风开始学会分辨。
收拳后。空间密度恢复正常。这个恢复过程是逐渐的，大约需要0.3秒。在这0.3秒里，顾长明的防御是最薄弱的。
起腿前。髋关节周围的空间密度微降，因为腿抬起时身体重心转移。程风发现，左腿起腿时，右髋关节的密度会先下降。右腿起腿时，则是左髋关节。这个预兆比腰部密度升高更早出现，大约早0.1秒。
呼吸节奏。从胸腔的空间密度变化中也能感觉到。吸气时胸腔密度降低，呼气时升高。顾长明的呼吸节奏很稳定，每次吸气大约1.5秒，呼气大约2秒。但当他准备发力时，他会先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一整套战斗预读系统。
程风开始利用这些预兆，是引导。让顾长明的攻击落在他希望被击中的位置。躯干正面。物理抗性最高的区域。他调整自己的站位，让顾长明从正面攻击。他稍微侧身，让拳头落在肩部而不是头部。他微微弯腰，让膝盖撞在大腿而不是腹部。
他想测试。B级压制后的SS级攻击在自己引导下。能达到什么训练效果。
顾长明在第三分钟时。说了一句话。
你。在引导我的攻击方向。
陈述句。没有任何语气变化。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那是他第一次在程风面前表现出任何形式的。
程风没有回答。他继续专注于感知。
但程风感觉到了。顾长明的战斗力在提升，是他开始了。他的攻击变得更加流畅，动作之间的衔接更加自然。组合拳之间的间隙从0.3秒缩短到了0.2秒。他的移动也更加灵活，步法更加多变。
第四分钟。
顾长明的攻击密度翻倍。
他开始用组合攻击。拳、腿、膝、肘。全部在用。速度。仍然是B级。但精度和预判。SS级的实战经验。
程风每两三秒被打中一次。每次痛感七八分。他的物理抗性18%在持续承受中发挥稳定。但没有死亡。这些攻击不足以致死。但程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积累疲劳。左肋已经挨了三拳。右肩被肘击击中两次。前臂格挡时被击中四次，皮肤开始发红，但没有破。
第五分钟，他做了一个战术动作。用残影预判顾长明的下一次膝顶。在膝顶起腿的瞬间，他向前靠了半步，让顾长明的膝盖撞在自己大腿上，同时用肩膀撞了顾长明一下。顾长明被撞得退了半步。
第六分钟。顾长明调整了策略。他不再用残影能预判的固定模式，开始随机变化出拳顺序。残影的预判精度从90%降到了65%。但空间感知29米仍然有效。
第七分钟。两人正面碰撞了三次。三次都是程风被推开，但三次他都站住了。
时间到。顾长明收回手。呼吸，程风用残影检测了一下，顾长明的呼吸密度没有明显变化。八分钟的高强度近战，对SS级觉醒者来说，相当于散步。
顾长明走回场地中央，捡起外套。他没有立刻穿上。
你的实战能力。他说，防御评级：B。近身体术：C+。预判能力：B+。攻击输出——他停了一下。
程风站在原地。他没有惊讶。攻击输出一直是他的弱点，缝合力是防御型能力。
但在B级压制下，你能站八分钟。顾长明穿上了外套。这就够了。
他转身要走。
程风说了一句话：明天，最后一次？
顾长明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明天。总结。
程风走出SS级训练区。身体多处淤青，但都不严重，在恢复。他经过走廊时，看到了苏念在远处。她没有走过来，只是看着他，大约三秒。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数据正常的意思。程风回了一个点头，继续走向B区。冬天快结束了。走廊尽头能看到窗外的树枝，开始有极小极小的绿芽。两周后，深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