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。A区集合点。
十五个人站成三排。全部穿着标准的深渊任务制服。深灰色的防护服，手腕上配着升级版监控手环。手环比训练营配发的版本厚了一圈，侧面多了一个红色按钮。紧急求救信号发射器。教官说过，按下去之后，最近的军方救援队会在三十分钟内定位。
三十分钟。在深渊裂缝附近，三十分钟足够死十次。
程风站在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。他的背包里装着标准配发物品：三天的压缩口粮、两升水、急救包、信号增强器、折叠铲、荧光棒。背包外侧挂着一个小型辐射剂量计。出发前刚校准过，读数归零。赵铁柱站在他旁边，一直在打哈欠。
“起晚了。”赵铁柱小声说，“昨晚睡不着。”
程风没接话。他昨晚也没睡好，是空间感知在凌晨三点左右突然波动了一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震了一下，然后恢复了正常。他没告诉任何人。可能是错觉。可能不是。
三辆装甲车停在操场边。车身是深绿色的哑光涂装，轮胎比普通军车大了两圈，车窗上焊着防护网。车顶架着一挺重机枪。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，重机枪对深渊里的东西没什么用。
王磊站在第一辆车旁边。他穿着同样的灰色防护服，但袖口卷到了小臂，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旧伤疤。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。分组名单。
“A组。第一辆车。B组。第二辆车。C组。第三辆车。”
念名字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。念完，他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，转身走向第一辆车。动作干脆，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程风在C组。同组的有赵铁柱、苏念，另外两个丙队学员。一个叫刘明，一个叫陈瑶。五个人。第三辆车。
苏念上车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从背包里拿出平板，开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表情。集中。她在做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基因环境扫描。程风坐在她旁边，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。赵铁柱坐在对面，一上车就把背包垫在脑后，闭上眼睛。
车发动了。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震着。
程风透过车窗看到韩涛站在远处。没有过来。只是站在训练营门口的岗哨旁边。看着车。他的嘴动了一下。大概说了什么。程风读不到。但他知道大概是什么。
车开始移动。营地的建筑在车窗里变小。先是食堂的屋顶。他在那里吃了三个月的饭。然后是训练场。他在那里跑了无数圈，摔了无数次，死了二十八次。然后是宿舍楼。他的床铺上还放着没带走的一本书。
然后所有建筑都变成了远方的灰色轮廓。
程风收回视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监控手环的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心率：每分钟六十二次。正常。他又看了一眼苏念的平板屏幕。上面是一张不断刷新的数据图。红色的曲线在缓慢下降。
“生物密度在下降。”苏念头也不抬地说，“从离开训练营大约一百公里之后。周围的生物密度下降了大约百分之六十。”
程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深渊辐射的影响范围比官方公布的更大。官方说“绿区安全”，但数据不会说谎。即使在一百公里之外，生命也在远离。
装甲车开了大约三个小时。
路况不好。从柏油路变成碎石路，再变成土路。车身一直在颠簸，悬挂系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程风的背被座椅靠背撞了好几次。赵铁柱靠在座位上打瞌睡，脑袋随着颠簸左右晃，每次要倒下去的时候又自己弹回来。
苏念全程在看平板。她的手指偶尔在屏幕上划一下，调整参数。程风瞥了一眼。基因扫描图上的色块在变化。从训练营附近的深绿色，逐渐变成了浅绿色，然后出现了黄色斑点。
“周围的生物活性在下降。”苏念说，声音很平，“土壤微生物、昆虫、小型啮齿动物。都少了。到了裂缝附近，可能只剩下深渊适应的物种。”
程风看着窗外。风景在变化。从城市边缘的农田变成了荒原。没有树。只有低矮的灌木和灰色的石头。灌木的叶子是暗红色的。程风不确定那是不是正常颜色。偶尔能看到几辆废弃的车，锈迹斑斑地停在路边，车窗碎了，轮胎瘪了。
深渊裂缝附近的居民区在裂缝扩张后被撤离了。官方文件上说“有序疏散”，但程风看到的是一片荒芜。没有人。没有动物。只有风在吹。
他的空间感知。二十九米。在装甲车里，被金属外壳屏蔽了一些，但还能用。残影。三米范围内。他能感知到驾驶员的疲惫。肩膀微微发酸，眼皮有点重。副驾驶的警觉。坐姿笔直，视线一直在前方和两侧之间切换。苏念的专注。精神力像一根绷紧的弦，集中在平板上。赵铁柱的。睡得很香，脑波平稳。
程风收回感知。他不想在这种环境下消耗太多精神力。还不知道深渊附近会发生什么。
他再次看向窗外。
地平线上。出现了一条线。
是一条黑色的线。很细。但存在。
程风盯着那条线看了大约十秒。然后他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变化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像是空气突然变重了，又像是气压在下降。他的空间感知在向那个方向延伸时，遇到了一层像是“水”的东西，是一种精神力层面的阻力。软绵绵的，但确实存在。
深渊裂缝。
距离还很远。但已经在感知范围内了。
程风把手从车窗边沿上放下来。他的手指有点凉。
下午两点。到达D-7号观测站。
观测站是一栋混凝土建筑。三层。没有窗户。或者
说窗户被钢板封死了。建筑周围有一圈三米高的围墙，墙顶拉着铁丝网。围墙上每隔五米装着一个辐射监测仪。数字在跳动。绿色。
程风走近的时候看了一眼监测仪。零点三毫西弗。正常范围。但他知道这个数字会随着靠近裂缝而急剧上升。地图上标注过。距离裂缝五公里时，辐射会达到每小时二点五毫西弗。再往里，数字会跳到橙色区域。
观测站里驻扎了大约二十名军方人员。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，腰间别着手枪。一个中尉走过来。个子不高，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伤疤。他和王磊握手。
“下午好。我是D-7号站的负责人，周磊。”他说，“今天下午你们可以在观测站里安顿。明天一早开始任务。食堂在二楼，宿舍在三楼。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。”
王磊点了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程风走进观测站。里面很简陋。水泥地面，铁架床，一张大桌子和几台监控终端。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，没有粉刷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。混凝土吸了潮气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但程风的注意力被墙上的一张贴画吸引了。
那是一张巨大的深渊裂缝D-7号地图。和顾长明给他看过的那张一样。但更大。更详细。
地图上标注着三条色带：绿色区域。距离裂缝十公里外，辐射等级安全，建议停留时间不限。黄色区域。距离裂缝五至十公里，辐射等级中等，建议A级以上觉醒者停留不超过四小时。橙色区域。距离裂缝一至五公里，辐射等级高，建议A级以上觉醒者进入时间不超过一小时。红色区域。距离裂缝一公里内，辐射等级极高，只有S级觉醒者能短时间进入。
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“超过S级觉醒者可承受范围·建议A级以上觉醒者进入时间不超过一小时。”
程风站在地图前面。他伸出手，用手指摸着橙色区域的边缘。指尖触到纸面。纸张有点粗糙，印刷的油墨微微凸起。
他停在那里大约三秒。然后收回手。
“看够了？”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程风转头。王磊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杯水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程风说。
王磊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继续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安顿好之后，程风走到了观测站的三楼。屋顶平台。
平台不大，大约二十平方米，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护栏。护栏上挂着几个辐射剂量计，数字在跳动。零点四毫西弗。比楼下高了一点，但还在安全范围内。
从这里可以看到深渊裂缝。
是真正的裂缝。
在地平线上。大约十公里外。一条巨大的黑色伤口嵌在地面上。从程风的角度看不到具体宽度。但他的直觉告诉他：很大。非常大。比训练营整个基地还大。可能比一个城市还大。
裂缝上方的天空颜色不对，是一种灰绿色。像是空气本身在被裂缝改变。光线在那个区域变得浑浊，像是透过一层脏水在看东西。程风盯着看了几秒，眼睛开始发酸，是因为那种颜色让视觉系统产生了奇怪的疲劳感。
他展开空间感知。二十九米。在向裂缝方向延伸时，遇到了明显的干扰，是被“扭曲”了。
感知到的信息是变了。
位置数据在乱跳。明明应该在前方三十米的一个点，感知到的却在左边十五米。距离数据不稳定。有时感觉很近，有时感觉很远。残影检测到的空间密度。从基准线的一点零倍，在裂缝方向上波动到了零点九倍、一点三倍、零点七倍。
在呼吸。
像是裂缝在呼吸。
程风收回感知。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头晕。空间感知被扭曲之后，大脑需要时间重新校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等了几秒，头晕缓解了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件事。
一种很微弱的“拖拽感”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地拉他，是精神力层面的。一种直觉上的引力，类似于站在悬崖边上时身体往前倾的感觉。但更轻。更远。像是从裂缝深处伸出了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搭在他的意识上，轻轻地、持续地拉着。
程风站在屋顶平台上。冬天傍晚的风吹过。很冷，带着干燥的尘土味。他拉紧了防护服的拉链。
他感觉到了。
深渊。
是一种存在感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。一种更原始的东西。一种状态。一种频率。
程风看着远处的裂缝。
灰绿色的天空下，黑色的裂缝像一道伤口嵌在大地上。边缘是不规则的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。裂缝附近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植物，没有石头，只有裸露的黑色土壤。或者不是土壤。程风看不清楚。
但他感觉到了。
深渊在呼吸。
晚饭在观测站的食堂。
食堂不大。一张长桌，十五个人坐在两侧。食物很简单：压缩饼干、罐头肉、热水冲的汤。罐头肉是午餐肉。粉红色的，切成了厚片，放在铁盘子里。汤是粉末冲的，味道像咸味热水。
赵铁柱一边吃一边吐槽：“这肉罐头比训练营的饭还难吃。”
几个丙队学员跟着笑。刘明用叉子戳了戳罐头肉，做了个鬼脸。陈瑶没说话，默默地吃着压缩饼干。
苏念没怎么吃。她在看平板。明天的基因导航路线已经规划好了。绿色区域到黄色区域交界。大约十二公里的往返路程。她在屏幕上标记了几个点。那应该是采集样本的位置。
王磊坐在桌子另一头。他吃饭很快。十分钟就吃完了。然后他看了程风一眼。只一眼
。然后低头继续喝水。
程风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。王磊在观察他。观察他在深渊附近的表现。如果程风表现出任何不适应的迹象，王磊会调整分组。或者直接把他调回后方。
程风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和半份罐头肉，不是很好吃，但需要能量。明天要走十二公里，在深渊辐射的环境下，体能消耗会比平时大很多。
吃完饭，程风上楼。
躺在床上。铁架床。比宿舍的硬。床垫只有薄薄的一层，能感觉到床板上的铁条。枕头是一个卷起来的军大衣。程风把大衣展开铺平，垫在头下面。
窗外。深渊方向的天空在夜里发光。
是一种淡淡的、绿色的光。深渊辐射在大气中产生的荧光。光很弱。像是远处有人在点着一盏绿色的灯。但那种绿不是自然的颜色。看着让人心里不舒服。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颜色。
程风闭上眼睛。
他尝试展开空间感知。在裂缝方向上完全失效。杂乱的信号像一堆碎玻璃在意识里乱撞。他收回感知，只保留身体周围三米的范围。在这个距离内，感知是稳定的。
他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隔壁。赵铁柱翻来覆去的声音，铁架床在响。看来他也睡不着。走廊另一端。苏念的房间。程风能感知到她的存在。她还醒着。精神力平稳，但有些微的波动。她在准备明天的导航路线。
程风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混凝土表面有细微的裂纹。像是建筑的正常收缩裂缝。但在这个距离深渊只有十公里的地方，任何裂缝都会让他联想到那条更大的裂缝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当他睡着的时候。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裂缝边缘。往下看。下面是黑色的。无尽的。没有光。没有声音。只有一种向下延伸的虚空感。他站在那里，脚趾贴着裂缝的边缘。碎石头从边缘掉下去，没有落地声。
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爬。
他没有看到那是什么。
他醒了。
窗外。绿色的光还在闪。程风坐起来。心跳有点快。每分钟七十五次。他深呼吸了几次，心跳慢慢降下来。
他没再睡。
他看着窗外的绿光，一直到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