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区简报室的灯全亮着。
十五个人坐在阶梯座椅上，面前是一块三米宽的电子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“深渊裂缝D-7号观测站”的全貌。一个直径约两公里的不规则凹陷区域，边缘用红线圈出了安全边界。
马副官站在地图前，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。他的制服扣到了最上面一颗，领口没有一丝褶皱。
“任务周期。五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文件。“第一天到达观测站。第二天至第四天。分三组进入绿区和黄区采集样本。第五天。返回。”
激光笔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路线。每条路线都是从观测站向外延伸的箭头，用不同颜色标注。
“绿色区域。”绿光落在最外围的区域，“可采集深渊辐射变异植物样本。需穿戴基础防护装备。辐射指数。低。”
绿光切换成黄色。
“黄色区域。需携带二级辐射防护装备。采集目标：深渊裂隙边缘的矿石样本和土壤样本。辐射指数。中。”
激光笔停了。
地图上还有一片区域。橙色。在黄区以内，靠近深渊裂缝的核心位置。
“橙色区域。严禁进入。”
马副官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是通知。
程风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。他记住了那条橙色边界线。在地图上，距离观测站大约四公里。如果他的空间感知没算错，从黄区边缘到橙区边界，大约有一千两百米的距离。
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。
“分组。”马副官拿出一份名单。“A组。五人。王磊带队。负责黄区采集。”
第三排坐着一个方脸男人，大约三十五岁。听到自己的名字，他没有点头，没有示意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目光平视前方。
程风注意到他的坐姿。双脚平放地面，膝盖呈九十度，背脊挺直，是习惯了重力的姿势。S级重力场觉醒者。身体在任何时候都处于一种“可随时释放重力场”的状态。
王磊。
利用派的人。
“B组。五人。丁队学员带队。负责绿区采集。”
“C组。五人。苏念基因导航。负责绿区与黄区交界地带观测。”
程风在C组。
赵铁柱在C组。
苏念在C组。
马副官念完分组，放下名单。“明天早上六点，B区停车场集合。携带所有装备。任务简报结束。”
椅子声响。十五个人站起来。
程风在往外走的时候，感觉到有人从后面经过。
是“穿过”。
那个人走路的方式很奇怪。步伐很大，每一步大约七十厘米，但频率不快。像每一步都在测量地面。
程风侧过头。
王磊。
S级觉醒者从他身边走过，没有看他。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下来。
“你是程风。”
陈述句。
程风看着他。
王磊的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的目光。程风注意到，是在看程风的左肩。一个很奇怪的角度。像在评估什么。
“周衍跟我说过你。”王磊说。“四倍半重力下走了六分钟。”
他的语气是赞赏。但底层。程风听到了。是评估。
“周将军让我观察你的实战表现。”王磊说完这句话，顿了一下。“深渊任务。好好表现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是通知。
程风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王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利用派的眼睛是在明处。直接告诉他：我在观察你。
这种压力比监视更大。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看，看的是什么，看完了会怎么报告。
程风把左手插进口袋，碰到了监控手环的边缘。
他需要更小心。
C区的训练场下午空着。
苏念站在场地中央，闭着眼睛。
程风站在她对面，距离大约三米。赵铁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，百无聊赖地晃着腿。
“别动。”苏念说。
程风没动。
她的A级基因感知正在工作。程风能感觉到，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。周围的空气好像变“稠”了，皮肤能感觉到轻微的压迫感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扫描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。
“你的基因频率。”苏念开口了，眼睛仍然闭着，“比排名赛的时候稳定了一点。”
“稳定了一点？”
“是波动更规律了。”
程风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苏念睁开眼睛。
“基因导航测试完成。”她说。“在五公里范围内。我可以追踪你的精确位置。超过五公里。只能感知大概方向。超过十公里。信号消失。”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装置。拇指大小，黑色，金属外壳，一端有一个很小的指示灯。
“信号增强器。”她递给程风。“别在腰带上。如果我在五公里外无法追踪你。这个可以帮我放大信号。”
程风接过来。很轻。表面有细微的磨砂质感，防滑设计。
他把信号增强器别在腰带上。靠近监控手环的位置。
“谢谢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
她的目光很奇怪，是看一个她知道会出事的人。程风说不清楚。
“别死太多次。”
她说。
程风愣了一下。
苏念已经转身走了。她的步伐很快，像不想给程风回话的机会。
赵铁柱从长椅上站起来，走到程风旁边。
“她刚才说啥？别死太多次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谁会在一次任务里死好几次？”
程风没有回答。
他把信号增强器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，确认它不会在行动中脱落。
苏念知道。
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，但她知道程风会死。
而且会死不止一次。
这个信息让程风感到一种奇怪的
安心。至少有人知道。不需要解释。不需要掩饰。
但同时也是一种警告：她会看着。
如果程风“死”了太多次。她会注意到。
傍晚，程风在离开C区的路上遇到了顾长明。
他站在走廊转弯处，像上次一样。在等他。
程风停下脚步。
“三天。”顾长明说。
“嗯。”
顾长明看着他，大约三秒钟。这段时间里，他没有说话，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影子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别进橙区。”
程风点头。
“如果进了。”顾长明停了一下。
程风等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这是他说的第十一句话。
第一次见面，他在训练场角落说：“你的空间感知，比上周远了四米。”
后来，他说：“别让任何人发现。”
再后来，他坐在程风对面说：“一个人应该有秘密。”
现在，他说的是第十一句。
是“进了也要活着回来”。
程风看着顾长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疑问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。很奇怪的东西。像一个知道秘密的人，选择不去问。
“我知道。”程风说。
顾长明走过去了。
他的步伐很稳。和上次一样。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，像身体里有一个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。
程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那天，顾长明说：“一个人应该有秘密。”
那时程风没有回答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顾长明知道他有秘密。知道他在排名赛上做了什么。知道他的空间感知不正常。知道他的基因频率有问题。
但他选择不问。
在深渊任务前站在这里。说的不是“别暴露你的秘密”。
是“活着回来”。
这比任何问题都有分量。
程风站在走廊里，直到路灯自动亮起。
B区宿舍，晚上十点。
程风把所有装备摊在床上。
一件一件检查。
防护服。密封性完好。拉链顺畅。头盔面罩无划痕。头盔的内衬有一圈压痕，是之前训练时留下的，程风用拇指按了按，感觉海绵层还有弹性，没问题。
辐射检测仪。电量满。校准完成。
样本采集袋。密封条完好。每种颜色对应不同区域：绿色袋装绿区样本，黄色袋装黄区样本。
饮用水袋。四升。够一天。
压缩食物。三天份量。
急救包。密封完好。里面有标准的止血贴和绑带，赵铁柱塞进去的那颗糖还在，包装纸皱了，但没拆。程风把它原封不动放了回去。
信号增强器。别在腰带靠右的位置，固定扣扣紧，摇了两下，没有松动。
实验日志。他想了想，没有带。太厚，太有辨识度。如果有什么需要记的，他记在脑子里。
装备全部收回背包，程风躺到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赵铁柱的呼吸声已经很稳了。今晚他睡得很早，难得。可能是明天出发前的某种本能节能。程风把右手搭在胸口，感知到了手环上传来的数据灯，三秒闪一次，绿色，稳定。
他闭上眼睛。
六点出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