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队的日常训练在上午九点准时结束。
操场上弥漫着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。二十名队员刚完成三组重力对抗训练。在模拟重力场中互相压制和反压制。赵铁柱的重力锤在训练中打出了三十二次有效压制，创下他个人最好成绩。
韩涛站在场边，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“程风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程风从器械区走过来。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，在训练服的领口洇开一片深色。他的空间感知刚刚在重力干扰下维持住了29米。稳定，没有波动。残影训练因为重力场的存在而推迟到了下午。
韩涛把文件夹递给他。
“你的周报。‘缝合力维持稳定，训练态度良好，无异常表现’。”
程风低头看。韩涛的字迹很工整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。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。他扫了一遍。确实如韩涛所说。没有夸大，没有缩小，没有刻意隐瞒，也没有刻意突出。
“这是我要交的。”韩涛说，“你确认一下。”
程风把文件夹合上，递回去。
“没问题。”
韩涛接过文件夹，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什么，又像是在想什么。操场上的喊声从远处传来。丙队在做爆发力训练，有人在喊口号。
“谢了。”程风说。
韩涛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我的报告。只写我看到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程风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。监控手环的位置。然后移开。
“深渊任务。当心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没有多余的话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这是韩涛式的关心。不煽情，不刻意，甚至不说“我关心你”。但他会告诉你，报告上写的是“表现正常”，而不是“可疑”。
程风站在原地，看着韩涛的背影走进办公楼。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监控手环显示心率87。正常范围内。
表现正常。
他转身走向C区。
C区安全屋的门锁着。
程风敲了三下，停顿，再敲两下。苏念定的暗号。虽然这个时间点不会有别人来。
门开了。
苏念站在门口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。她看起来像是没睡好。眼睑下方有一圈青色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安全屋里比外面暖和。桌上摊着一堆东西。手绘的地图，几支彩色笔，一个笔记本，还有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苏念坐回桌前，拿起一张纸推到程风面前。
“深渊裂缝D-7号。”
程风拉过椅子坐下。纸上是手绘的地图。裂缝的形态，周边的地形，标注出的危险区域。线条很细，标注很密，每个拐角都有坐标数据。
“你画的？”
“根据官方数据和我自己的基因感知推测的。”苏念说，“官方只公布了裂缝的三维结构和重力梯度。但我的基因感知可以捕捉到更深层的信息。比如裂缝边缘的能量波动频率，还有橙区的实际扩张范围。”
程风看着地图。裂缝的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裂口。上宽下窄，最深处标注着“未知”。裂缝边缘被分成三个区域。绿区、黄区、橙区。橙区的范围比官方公布的扩大了8%。
“王磊的数据是对的。”程风说。
“对。”苏念指了指橙区边缘的一处标注，“这里。重力场波动最剧烈。如果你要进入橙区，从这里切入，能量波动最小，但空间稳定性最差。你的空间感知可以在这种环境下维持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没试过。”
苏念点点头，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所以。如果有意外。”她抬起头看着程风，“如果任务被迫进入橙区。你要告诉我。”
程风看着她。
“我的基因感知可以远程追踪你的位置和生物状态。”苏念说，“只要在五公里范围内。我已经测试过。在训练营的干扰环境下，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。”
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，上面画着一条曲线。基因感知的追踪精度随距离变化的曲线。在五公里处，曲线开始急剧下降。
“五公里是极限。”苏念说，“超过这个距离，我只能知道你是死是活。”
程风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地图。橙区的范围。按照苏念的标注，深度大约在三百米到五百米之间。裂缝的总深度超过两公里。橙区只是表层。
“如果我死了呢。”
话一出口，安全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苏念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正在整理桌上的彩笔。动作很轻，但程风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。
然后她用一种很平的语调说。
“你的监控手环会记录心率骤停。我会收到警报。然后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需要决定。是否修改那个数据。”
程风看着她的眼睛。没有闪躲，没有犹豫。她在说一个事实。一个她已经想好了的事实。
苏念的伪造框架。能覆盖一次两次死亡。但她必须每次都修改。每次都冒着被安全局分析程序识破的风险。如果她改了一次，就要改第二次。如果她改了几次，就要一直改下去。
直到被抓住。
“我会尽量少死。”程风说。
苏念没有回应。
她低下头，把桌上的地图折起来，叠成一个小方块。然后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程风接过地图。纸很薄，折叠处的线条有些模糊了。他把它放进内袋。
“还有什么？”他问。
苏念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又放下。
“你的空间感知。在深渊裂缝里会受到影响。重力场
的变化会压缩你的感知范围。官方数据说压缩率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。但王磊的数据显示，在橙区边缘，压缩率可能达到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29米会变成不到9米。”
“对。”苏念说，“你的残影。也会受影响。重力场的扭曲会让残影的持续时间缩短，位移距离缩小。你需要在任务前测试一下。”
程风点头。
“还有五天。”苏念说，“五天，你可以做很多事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C区的院子。空荡荡的，只有几棵枯树。冬天快结束了，树枝上能看到一点点绿芽。
“五天前，我以为你不会接受这个任务。”苏念背对着他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总是很小心。”她说，“你从来不主动进入危险区域。你的每一次行动。都是有准备的。但这次，你没有选择。”
程风没有说话。
苏念转过身。
“深渊任务。没有准备充分一说。你永远不知道裂缝里有什么。你只能。进去，然后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或者出不来。”
下午两点，程风回到B区宿舍。
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。标准深渊任务配发清单上的每一项他都准备了：比赛服、备用绷带、水壶、手电，还有三包压缩食物。
赵铁柱坐在自己床上，看着程风一件一件地检查装备。
“你准备得太早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至少我知道东西在哪儿。”程风把比赛服叠好，放进背包最底层。备用绷带放在侧袋。水壶挂在背包右侧。手电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。三包压缩食物。放在最上面。
赵铁柱站起来，也开始翻他的柜子。
程风从枕头下拿出实验日志。
翻到深渊任务那一页。
他拿起笔，在页面上补充新的信息。
“王磊。S级重力场·利用派。橙区。扩大8%。苏念。五公里内可追踪。手环。死亡触发报警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，在页面的最下方，他补了一个字。
“少。”
在死亡和暴露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。少。
他合上日志，放回枕头下。
赵铁柱正在擦他的重力锤。虽然那只是能力，但他养成了这个习惯。每天都要擦一遍。程风问他为什么。他说，“因为它是我的。”
“风子。”赵铁柱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深渊任务。你打算怎么打。”
程风想了想。
“挡在前面。等你打。”
赵铁柱抬起头。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低下头继续擦。
“行。”
晚上十一点，宿舍熄灯。
程风坐在床上。窗外的训练营灯光很亮。操场上还有几个夜训的学员。他看见了丙队的制服，是别人。
冬天快结束了。他感觉到了。空气中有一点点湿度，是春天即将到来的预兆。
赵铁柱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。均匀，平稳。他已经睡着了。
程风翻开实验日志。
在最后一页，他写道：
“还有五天。一切正常。韩涛周报。‘表现正常’。苏念。‘尽量少死’。赵铁柱。‘等你打’。”
“我在想。深渊边缘是什么样子。顾长明去过纯黑区。四个人出来两个。他说。深渊会吸收人，是吸收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但我会知道的。”
他合上日志。
闭眼。
空间感知29米。残影3米。一切正常。
窗外，操场上的灯熄了一盏。
训练营安静下来了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。丁队日常训练。苏念的基因导航测试。装备检查。没有特别的。
五天。很快就会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