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风醒来的时候,上午九点的阳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。
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。
他的身体像一部被重置的机器。左腿的肌肉纤维撕裂已经全部恢复,物理抗性18%的恢复加速在完全静止状态下效率最高。右前臂的淤青消退殆尽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黄色痕迹。肩膀的酸痛消失,关节活动时没有任何异响。他躺在床上,感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态。除了体力槽还差两格才满,其他一切正常。
赵铁柱的床铺已经空了。丙队有晨训,他六点就得出门。被子叠得方正,是赵铁柱自己的习惯,对折两次,枕头压在上面,像一块被切过的发糕。
程风坐起来,下床,洗漱。水是凉的,他冲了大约三十秒,然后用毛巾擦干。镜子里的脸和平时一样。没有表情,看不出昨天刚打完一场四倍半重力下六分钟极限对抗的痕迹。
他穿好衣服,打开门。
走廊上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他听到了。
“……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……缝合力……”
“……程风……”
三个词,不完整的句子。说话的人看到他出来,声音立刻压低了,然后变成耳语,然后变成沉默。
程风没有停下脚步。他关上门,朝走廊另一头走去。经过那几个人身边时,两个丁队学员,一个他没记住名字,一个在预选赛候场区见过。他们冲他点了一下头,是一种不确定该怎么对待的点头,带着一点距离,一点试探,一点“我该不该跟你说话”的犹豫。
程风也点了一下头,然后走过去。
这种反应和预选赛C组第一之后不一样。那时候是“议论”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低声讨论“那个丁队的怎么赢了”。现在是“距离”,是一种不知道该把你放在哪个位置的距离。
程风没有在意。
他走向食堂。
食堂里人很多。早餐时段已经过了,但午餐还没开始,窗口只提供简餐。馒头、粥、咸菜、煮鸡蛋。程风排在队伍里。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,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是本能的让。
程风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,等前面的人打完饭,然后上前,刷卡,拿了两个馒头、一碗粥、一个煮鸡蛋。
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。
吃得很慢,是因为他在想。
昨天的排名赛,他做了两件事。一件是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缝合力,一件是在苏念面前暴露了异常基因序列。这两件事现在都在发酵。缝合力已经传遍了整个训练营,从丁队的训练场到丙队的食堂,从B区宿舍到A区办公室,所有人都在说这个词。军方已经正式记录在案。训练营方面对他的态度在变化。
他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三下,咽下去。
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是两个词。
“缝合力。”
“周衍。”
声音从左边三张桌子传过来。几个丙队的学员在吃饭,其中一个背对着他,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在食堂的嘈杂里,程风的听觉捕捉到了。
“……周衍的重力场你们都知道吧?四倍半压制,他妈的丁队那个程风在里面走了六分钟……”
“……那不是防御型能做到的事……”
“……所以我说,那不是防御型的能力……”
程风没有转头。他继续吃馒头。粥的温度刚好,不烫嘴。他用勺子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那些话他没有在意。但他在意的是,这些话会传到谁耳朵里。
他吃完饭,把餐盘放回回收处,走出食堂。
下午,程风在操场的跑道上走着。冬日的阳光不刺眼,温度偏低,但风不大,适合户外活动。操场上有十几个人在跑步,有人在练体能,有人在拉伸,有人在聊天。
赵铁柱找到他的时候,他刚走到操场南侧的台阶边。
赵铁柱从丙队训练区过来,一身汗,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头发上还滴着水。他看到程风的时候,没有像昨天那样喊三声“风子”。他走过来,走了几步,然后说了一句。
“你他妈的。”
语气不像是骂人。像是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程风看着他。“怎么了。”
赵铁柱没有回答。他走了几步,然后坐在了操场的台阶上。程风坐到他旁边。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的。我在重力场里,移不动脚。”
程风知道。顾长明说有用那天晚上,赵铁柱在宿舍里跟他说过。被周衍的重力场压着下来,脚像被钉在地上,连抬起来都做不到。
赵铁柱继续说。
“你在四倍半重力下走了六分钟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程风。操场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汗水还没干透,在颧骨上反着光。
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这句话,昨天在宿舍里他问过。但这次是在操场上,光天化日。周围有十几个人在跑步,有人在拉单杠,有人在踢足球。赵铁柱的声音不大,但他的眼睛,程风读取到了,是“我需要知道”,更深的东西。
程风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现在没法跟你说。”
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大约五秒。然后他转回去,看着操场上的跑道。有几个丁队的学员在跑圈,脚步声有节奏地传来。
“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你得告诉我。不是现在。但你不能瞒我一辈子。”
程风看着赵铁柱的侧脸。汗水从鬓角滑下来,在下颌线上停了一下,然后滴在训练服的领口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坐在台阶上。操场上的阳光在移动。远处有人在喊口令,有人在笑,有人在抱怨训练太累。这些
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赵铁柱没有再说话。程风也没有。他们就这么坐着,直到赵铁柱的手机震动。丙队下午加练的通知。他才站起来。
“晚上再说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
程风坐在台阶上,看着赵铁柱的背影消失在丙队训练区的入口。
下午四点。丁队日常集合。
韩涛站在前面。他的表情,程风读取到了,“复杂”。底层是一点“满意”,上面覆盖着一层“麻烦”。程风拿了排名赛第一名,丁队的成绩在四个队里排到了前面,军方、安全局都在关注。
他宣布了日常训练安排,体能训练、防御训练、模拟对抗,和平时一样。然后他在结束的时候加了一句。
“程风。排名赛第一名。军方已经正式记录在案。训练营方面,你的日常安排不变。但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了。训练营对你有期待。”
程风没有说话。
集合解散。周围的丁队学员散开了,但没有人像以前那样忽略程风。有人在他三步外停了一下,犹豫,然后走了。有人隔着五米看了他一眼,然后低头看手机。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“程风。”
他转过头。C-46站在他身后。预选赛时一起候场的丁队学员,D级防御型。个子不高,皮肤偏黑,眼睛不大但很亮。
程风看着他。
C-46想了大约三秒。嘴唇动了一下,又合上。然后他说:“你。很厉害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程风站在原地。他看着C-46的背影。不高,但很结实,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。预选赛的时候,C-46在候场区跟他说过“赵铁柱说你很安静”。现在他说“很厉害”。
两个字的变化,代表了两周里整个训练营对程风态度的变化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军方对程风的态度。
程风回到宿舍。通讯器上有一条来自苏念的消息。
“晚上。C区。有事。”
傍晚,程风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。赵铁柱还没回来。丙队的加练一般到六点结束,现在才五点半。
他拿出实验日志。藏在枕头下面的那本。封面是灰色的,没有标记,内页已经写了三分之二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从枕头底下摸出笔。
他写道:
“排名赛·结束。缝合力·公开。暴露风险等级。极高。安全局S-47标记确认。基因采样申请排队。军方三派——保护·研究·利用——预期。苏念发现异常基因序列。下一步——军方反应。顾长明下一步行动。自己的策略——降低日常异常表现。把缝合力维持在一个可解释的范围内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然后在最后加了一句。
“赵铁柱——快了。”
他合上日志,把它放回枕头下面。
窗外,夕阳是暗橘色的。冬天傍晚的颜色。
他站起来,走出宿舍,去C区。
走出B区,冬天傍晚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,有几片落叶在地上滚。他经过丙队训练区的时候,看到赵铁柱在远处,和丙队的人在一起。赵铁柱没看到他。程风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C区在那个方向,三百米。他知道苏念要说什么。军方,顾长明,安全局,基因采样。他早就准备好了。他只是不知道,答案会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