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场区的长凳是金属的。
程风在上面睡了大约四十分钟,背靠着墙壁,头微微偏向左边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但空间感知没有关闭。它在自动运行,像一个永远在转动的雷达,即使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。
他没有完全睡着。
半睡半醒之间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修复。
左腿的肌肉纤维撕裂。十八处。这个数字在他的意识里很清楚,像是内视的一部分。然后是恢复进度。十八处减少到十六处。十五处。十三处。十二处。
右大腿。五处撕裂。现在还有两处。
物理抗性18%的恢复加速。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效率最高。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发现的事情。战斗的时候,恢复速度会被抑制,因为身体在优先供应能量给运动和防御。只有停下来。真正停下来。修复才会全速运行。
他醒的时候,嘴巴里有一股铁锈味。
那是身体在修复肌肉组织时释放的代谢产物,通过血液运输,一部分被肾脏过滤,一部分留在口腔里。他坐起来,从旁边的长凳上拿起水壶,喝了一口。冷水冲淡了味道,但铁锈的余味还在舌根上残留。
候场区已经没有多少人了。大多数参赛者在颁奖前就离开了。他们不想看C-47站在最高的位置上。程风能理解。如果他是他们,他也不想看。
一个助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。他在程风面前停下,看了一眼手表。
“颁奖仪式在二十分钟后。”助教说。他的语气很平,没有尊敬,没有不屑,只是传达信息。
程风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助教走了。
程风站起来。左腿能走了。不太利索,但不需要拖着。肌肉还在修复的最后阶段,走路时能感觉到纤维重新连接时的那种微妙的拉扯感。他走向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一把脸。
水里有铁锈味。
训练营的水管都是老旧的。A区的水管比B区好一些,但不多。冷水打在脸上,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。
是他感觉不太对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。肌肉在修复。痛感在消退。这一切。被军方看到了。被安全局看到了。被所有人看到了。
他冲完脸,擦干,走回去。
颁奖仪式在中央擂台举行。
程风走进去的时候,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,大约七成。有些人已经离开了训练营。那些在排名赛中被淘汰的、没有进入正赛的、或者只是不想再待下去的人。但留下的人很多。
他们想看看C-47长什么样。
马副官站在擂台上,军装笔挺,手里没有拿稿子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然后落在程风身上。很短暂的一瞥,但程风捕捉到了。
三个人站在马副官旁边。
B组第一邓磊。站在左边,脸色阴沉,嘴角抿着,目光盯着地面。
A组第一周衍。站在中间,已经恢复了,但脸色很差。他的重力场在比赛中被程风推倒,那种反噬对A+级的身体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。他站在擂台上,没有看程风,也没有看观众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C组第一程风。站在右边。
马副官宣布了排名。
“正赛排名。按跨组对抗结果评定。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场馆。“第三名。B-01邓磊。”
邓磊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动。
“第二名。A-01周衍。”
周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大概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。在程风推倒他的重力场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自己是第二名了。
“第一名。C-47程风。”
观众席上传来掌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的声音。掌声不多。稀稀拉拉的,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鼓掌,然后被周围的目光制止了。议论声更大。嗡嗡的低语,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飞。
程风站在擂台上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。
马副官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关于程风的能力。”
全场安静。
“根据本次排名赛的战斗录像和军方分析组的初步评估。程风展示了多种基因抗性的同时运行。这种能力。在目前的觉醒者档案中没有对应分类。”
他偏头看了一眼高层看台的方向。
“经军方审核组和。顾长明SS级教官的建议。我们给它一个名字。”
他的声音在擂台上回荡。
“‘缝合力’。”
议论声炸开了。
“缝合力?”
“把不同的抗性缝在一起?”
“那个F级。有名字了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他以后就叫‘缝合者’?”
“军方给一个能力命名。这不是小事。”
程风站在擂台上。
他听到了这个名字。
缝合力。
他在实验日志里给自己写过这个词。那只是他私人的命名,是他用来理解自己能力的一个标签。但那是他自己的东西,是他写在纸上的秘密,是他用来梳理思路的工具。
现在。全世界都知道了。
他感到的是危险。
因为名字意味着关注。关注意味着调查。调查。意味着他离暴露更近了一步。
颁奖结束后,程风从颁奖区走回候场区。
左腿已经恢复了大约80%。走路的时候已经没有明显的跛态,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肌肉深处还在微微发酸。他要去收拾东西。他的外套、水壶、还有他在更衣室柜子里放的一些零碎物品。
A区走廊很安静。大多数人都去了中央擂台那边,或者已经回了宿舍。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
,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他走过一个拐角。
然后停下了。
顾长明站在那里。
军装笔挺,SS级标章在左胸上反射着走廊顶灯的光。他没有带随从,没有带副官,就一个人站在那里,像是专门在等程风经过这条走廊。
程风看着他。
他不知道顾长明要说什么。
顾长明看着他大约三秒。
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。
第一句是在顾长明说有用那天说的。“有用。”
第二句是。
“有趣。”
两个字。
和上次一样的极简。但语气不一样。上次的语气是“评估”。像是他在判断一个工具的价值。这次的语气是“观察到了有趣的东西”。像是一个科学家在实验中发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变量。
然后他走过去了。
军靴踩在地面上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他没有回头。
程风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在心里把“有用”和“有趣”放在一起,像两块拼图,拼出了一个他不完全理解的画面。
两个月前。顾长明说他“有用”。
现在。他“有趣”。
两个字的区别。代表了从“可用的工具”到“值得关注的个体”的转变。
程风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。
他只知道。顾长明在注意他。
一个SS级在注意他。
C区三楼安全屋。
程风推门进去的时候,苏念已经坐在桌子前面了。她的平板放在桌上,屏幕亮着,上面是安全局系统的界面。她的表情很专注。是高度集中的分析状态。
“S级标记。正式确认了。”她说。
程风坐下来。他感觉到左腿在坐下的时候微微发紧。最后20%的恢复往往是最慢的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比赛结束之后。大约半小时。”苏念把平板翻过来,屏幕对着程风。上面是安全局的标记系统界面。一个程风见过几次但从不完全理解的系统。标签栏里,一个红色的标记在闪烁。
S-47。
“S级。启动全面监控。”苏念用手指指着屏幕上的几行字。“所有录像。所有训练数据。所有身体检查报告。全部实时上报安全局数据库。”
程风:“基因采样?”
苏念的手指往下滑。“还没有直接申请。但安全局内部有记录。一名高级分析员提交了‘异常觉醒者基因采样申请’。目前状态。‘待审批’。”
程风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用了几秒钟消化这些信息。
S级标记。全面监控。基因采样在排队。
他问了一个问题:
“审批周期。”
“快的话三天,慢的话两周。”苏念把平板翻过去,屏幕朝下放在桌上,“取决于上面有多关注这个案例。”
程风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低钝的摩擦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走到一半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
“谢谢。”
苏念没有应声。但程风听到她把平板重新翻过来,屏幕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