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名赛结束,已经十天了。
程风坐在宿舍床上,实验日志翻开在最新的一页。窗外是B区灰白色的天空,冬天的尾巴还没完全过去,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穿单衣。他低头看自己写的字。工整,克制,像一份正式的训练报告。
实际上就是一份训练报告。
第一天的记录:空间密度,正常环境的1.3倍。他站在训练室中央,感觉空气变稠了,像泡在水里。顾长明没有解释原理,只把六个银色球体抛向不同方向。程风要用感知追踪它们——每一个球的形状、质地、温度变化、速度。1.3倍密度下,感知范围从29米被压到22米。六个球体,直径各3.7厘米,表面温度25度,速度每秒2米到5米不等。他追踪了四十分钟。零失误。
第二天,1.5倍。感知范围16米。球体变成八个,速度每秒3米到7米。他开始失误。两个球交叉时他丢了其中一个,花0.3秒才重新锁定。
第三天,1.8倍。感知范围11米。八个球里有三个表面温度完全相同,轨迹随机。第十七分钟,他同时丢了三个目标,花1.2秒才全部找回。
第四天,2.2倍。感知范围被压到8米。八个球变回六个,速度每秒4米到9米。程风站在训练室中央,感觉整个世界变小了。8米,差不多一个房间。他要在这个范围里追踪六个不同速度的目标,还要分辨形状、质地、温度。目标也不都是球了——立方体、四面体、不规则的多面体,表面纹理各不相同。
他坚持了十二分钟。然后所有目标同时加速,他在同一时间丢了四个。
这甚至算不上战斗训练。顾长明练的是“感知”本身。
但程风知道,顾长明在测试他的极限。
第五天,顾长明走进训练室,没有带任何设备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程风,说了第四句台词。
“你的感知。有进步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程风没有回应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。四个字,和前三句一样短。但内容在升级。“有用”,到“有趣”,到“有进步”。
安全屋没开灯。屏幕的光是屋里唯一的光源,落在苏念脸上。她的平板变了——
不再是十几个窗口同时闪烁,像某种数据生物的神经末梢。现在只有两个窗口,并排铺开,像两只安静的眼睛。
一个是深渊任务的时间表和参与人员名单。一个是“伪造框架”的状态显示。
“完成”。
程风站在桌边,看着那个词。两周的工作。苏念说,实际上花了一周。比预期快。
“因为什么?”他问。
苏念把平板转向他。“因为你的监控数据。到目前为止非常正常。心率、体温、血氧,全部在正常F级觉醒者的范围内。没有异常事件需要伪造。”
程风没有说话。
正常。因为这一周他确实没有做任何异常的事。没有死。没有展示新能力。没有暴露新的抗性。所有的“异常”,都在他自己的脑子里。怎么在橙色区域死一次然后活过来。深渊辐射可能带来什么新抗性。“如果被看到会怎样”。这些计划和推演,全部锁在意识深处,像某种不能见光的病毒。
“但深渊任务不一样。”苏念翻到第一个窗口。
程风低头看。
时间,两周后。地点,城市B东北方向约三百公里,深渊裂缝D-7号观测站辐射区域。参与人员,十五人:程风、苏念、赵铁柱、丁队三人、丙队四人、乙队五人、甲队一人。任务目标,深入裂缝边缘区域,采集深渊生物样本,评估裂缝扩张速率。
程风看着这份名单。十五个人。赵铁柱和他在同一队。苏念也在。
“我申请加入的。”苏念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的结论。“作为基因导航。我的A级基因感知可以在深渊边缘提供生物预警。”
程风知道。导航只是她报上去的理由。
“死亡率?”他问。
苏念沉默了两秒。她低头看着平板,像在确认一个早就背下来的数字。“官方数据。15%。精英任务。20%到30%。”
程风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。15%。十五个人。理论上有两到三个人不会回来。精英任务,四到五个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是哪一个。回来的那个,还是不回来的那个。或者——“死一次然后回来”的那个。
回到B区宿舍,赵铁柱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。
听到门响,他没有像平时一样坐起来说废话。他保持那个姿势,双手枕在脑后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缝,像能从那里读出什么答案。
程风关上门,走到自己床边坐下。
“我也要去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赵铁柱把手臂从脑袋下面抽出来,翻身侧躺,看着程风。“深渊裂缝D-7号。据说去年有一队人进去。十个人。回来了四个。”
程风没有说话。这个数字他在苏念的数据里已经看到过。十进四。比官方公布的15%好看——因为官方数据包括所有等级的深渊任务,而D-7号是精英级。
“我申请加入的时候,”赵铁柱继续说,“教官看了我一眼。说‘你确定?’”
他转过头看着程风。眼睛里有光,沉在眼底,压得很低。
“我说我确定。因为你要去。”
程风坐到床边。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窗外有风吹过走廊,带起一阵干燥的灰尘味。
赵铁柱的声音变得很安静。不像他。平时的赵铁柱说话像砸钉子,每个字都带着力。现
在他的声音像水。平的,没有波纹。
“你知道的,风子。我不怕死。但我怕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没有说完。
但程风听全了那半句。他怕的是程风死。
因为他知道程风每次都冲在最前面。每次都扛。用身体去挡的样子,他见过不止一次。从F级安全屋的第一次深渊侵蚀,到排名赛决赛的十一次死亡。赵铁柱不知道全部,但他知道一部分。知道程风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,总做最冒险的选择。
赵铁柱不说。但程风知道。
程风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过,这次带进来一点凉意,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。
“我不会死的。”他说。
和对韩涛说这三个字那天,一样。三个字。简单。坚定。
赵铁柱看了他大约五秒。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动,压在那层坚硬下面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很小的笑,嘴角只抬起来一点点。
“你最好不会。”
顾长明的训练室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投影地图。
深渊裂缝D-7号观测站的辐射区域,高精度版本。地图悬浮在训练室中央,两米来宽,每一寸地形都清晰到能看见等高线的密度变化。
顾长明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。他只是打开投影,站到一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像在等程风自己理解。
程风看着那张地图。
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嵌在地表。扭曲的身子,带着无数细小的分支,像某种生物的神经末梢从主躯干往外伸。宽度从几百米到几公里不等。深度,地图上没有标注。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。
周围标注了辐射等级,从裂缝中心向外递减。绿色,黄色,橙色,红色。裂缝中心,纯黑。没有任何标注,没有任何数据,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,像地图上被人滴了一滴墨。
“裂缝边缘的辐射。基因级杀伤。”顾长明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读一份使用说明书。“S级以下的觉醒者,在橙色区域最多停留四小时。红色,两小时。纯黑区,没有人知道。”
程风看着那张地图。纯黑区。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。回来过,和活下来,是两回事。这个差别他听得清楚。
“你的任务目标。绿色和黄色区域。不超过橙色。”顾长明用一根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从观测站出发,沿绿色区域边缘,到黄色区域边界,然后折返。一条安全的路线。一条设计好的路线。一条不会死人的路线。“你的缝合力,目前的抗性组合,不足以进入橙色区域。不要越界。”
程风盯着那条线。绿色的。安全的。平庸的。
“如果我越界呢。”
顾长明看着他。大约三秒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,像两块石头。
“那你需要一次奇迹。”
他没有说“你会死”。他说的是“你需要一次奇迹”。
程风把这两个字记住了。
宿舍很安静。程风翻开实验日志,写道:
“距离深渊任务·两周。
第一周训练完成。空间感知压缩训练。密度2.2倍·感知范围8米。顾长明第四句台词。‘你的感知·有进步’。
苏念伪造框架完成·两周后激活。
赵铁柱。在名单上。他说不怕死。我怕。他怕的是我死。
顾长明说。进入橙色区域需要一次奇迹。纯黑区。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。
我在想。如果我在橙色区域死一次。能获得深渊辐射抗性。但怎么死。怎么再生。不能被看见。
苏念说。不能死。至少在监控下不能死。
我正在想办法。”
他合上日志,放回枕头下面。
窗外有风吹过走廊。冬天的尾巴,春天快来了。温度还冷着,味道先动了——泥土味,从城市边缘的农田那边飘过来,穿过B区的围墙,穿过宿舍楼的走廊,从窗缝里渗进来。
他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
空间感知29米。自动运行。天花板上的裂缝,墙里的电线,隔壁床赵铁柱的呼吸节奏。全部在感知范围内,像一张持续更新的地图。
还有两周。
他不知道深渊任务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那条黑色的蜈蚣会给他什么。不知道橙色区域的辐射会怎么撕碎细胞。至于纯黑区——连“不知道”都没有样本。
他只知道,他得做好准备。准备“死一次,然后活着回来”。
程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宿舍里能听到赵铁柱的呼吸声。平稳,均匀,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。外面走廊上有夜巡的脚步声。韩涛。或者是别人。不重要。
他抬起左手,在黑暗中看着监控手环。绿色。每三秒一次。数据正常。
两周后,这只手环会跟着他进入深渊边缘。绿色区域。黄色区域。可能,橙色区域。
到那个时候,他会需要一个计划。
不是“怎么活着回来”的计划。
是“怎么死一次。然后活着回来”的计划。
他的手放下了。
眼睛闭上。
睡意来了。
很慢。
但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