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风在早上七点零三分醒来。
是空间感知叫醒的。29米范围内所有的动静同时涌入意识。隔壁房间有人翻身。走廊尽头水龙头在滴水。窗外有鸟落在空调外机上。这些信息自动过滤，不需要处理。真正让他醒来的。是手腕上那个东西的温度。
监控手环。
大约32度。比皮肤温度低一点。数据灯在闪。绿色。每三秒一次。正常频率。但今天。他感觉不太一样。
不是手环变了。
是他知道。手环的另一端有人在看。
安全局S-47标记。全面监控。所有训练数据。所有身体检查报告。全部实时上报。他穿好衣服。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黑眼圈。不重。但存在。比昨天深了一点。他用水拍了拍脸。然后走出了宿舍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
训练营的早晨很安静。大部分学员还在睡觉。排名赛结束后有三天调整期，不用参加早训。程风沿着走廊往食堂走。他的空间感知在29米范围内扫过每一个热源。正常。没有异常的存在。
但如果安全局的监控是远程的。空间感知检测不到。
他在食堂打了饭。坐在角落的位置。吃的时候。他想象了一个画面：安全局的办公室里，一个人坐在屏幕前。屏幕上是他的数据。心率。体温。血氧。步数。睡眠时长。所有数据。都在一个F级排名赛冠军的档案里。那个人可能喝了一口咖啡。可能打了个哈欠。可能觉得这个F级学员的数据很正常。很无聊。
食堂里很吵。有人在谈排名赛，有人在互相打赌谁能晋级。程风吃着饭，听着那些声音，觉得那些声音离他很远。他在这些人中间，但他们的担心和他的担心不一样。他们担心的是成绩。他担心的是，那个屏幕前的人，哪天看到他的数据会皱起眉头。
程风吃完饭。站起来。走出了食堂。
每一步。他都知道有人在记录。
训练营A区。数据监控室。
苏念坐在一台终端前面。她穿了一身普通的训练营制服。头发扎起来了。看起来像一个做数据分析的普通工作人员。但如果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。会发现打字的速度太快了，是熟练。非常熟练。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。屏幕上。是训练营所有学员的监控数据汇总界面。她正在申请一个权限。访问程风的监控数据。理由。“基因感知辅助分析·研究目的”。
申请提交。等待审批。
大约三十秒后。通过了。
苏念面无表情。她打开了程风的监控数据面板。数据流。
心率72。体温36.8。血氧98%。运动步数。今天上午三百二十七步。睡眠时长。七小时十一分钟。深睡。两小时四十分钟。
数据看起来正常。
但苏念知道。这些数据里有一项是“伪造窗口”。
她的基因感知。可以通过远程感知程风的基因频率，从而知道他真正的身体状态。监控手环记录的是皮肤表面的数据。基因感知读取的是基因层面的数据。两者之间有差距。这个差距。就是苏念的“伪造窗口”。
她现在在做的，是搭建框架。
一个能让监控数据和基因感知数据“吻合”的框架。当程风真的“异常”时。她能在框架内调整数据。让异常看起来正常。
这个框架需要时间。
她需要至少两周。
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移动。她开始编写第一层框架。基础数据对照表。把程风在正常状态下的基因频率和监控数据一一对应。心率。体温。血氧。运动量。睡眠。所有参数。
当框架搭建完成。她只需要在每次程风异常后，调取对应时间段的基因频率数据，计算出“应该显示”的监控数据，然后写入系统。
伪造窗口。
她保存了第一层框架。关闭了终端。站起来。走出了监控室。
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下午，B区走廊里，韩涛截住了程风。
表情。程风读取到了。“公事公办”。底层有。“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你”。
“程风。来一下办公室。”
程风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。桌上有一台终端。墙上贴着丁队的训练计划表。韩涛坐下来。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子上。
“军方让我每周提交一份关于你的报告。”
他开门见山。
“身体状态。训练进度。能力表现。人际交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丁队现在唯一一个被要求单独报告的学员。”
程风：“你打算写什么。”
韩涛看着他大约三秒。
“你平时。是什么样子。你不会给我惹麻烦。我就写什么样子。”
程风没有回应。韩涛有他的立场。丁队队长，不卷入军方高层博弈。
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？”韩涛问。
程风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韩涛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。程风也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。韩涛加了一句。
“别死。至少别在我负责的。”
他没说完。
程风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
“不会死的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。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“不是那种死。”
傍晚，程风去食堂打饭的时候，赵铁柱已经在角落的桌子上了。他面前堆了两个餐盘。一个装着饭。一个装着菜。他正在往米饭上倒红烧肉的汤汁。
程风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。
赵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上午去哪了？我去你宿舍找你。没人。”
“在训练场。”
“训练场？调整期还训练？”
“闲不住。”
赵铁柱没有追问。他开始
说丙队的事。今天训练的时候。教官让他给新队员示范重力锤。
“重力锤。”
赵铁柱用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。
“就是个锤子。但锤子用好了。能锤死一只B级异化兽。”
程风听着。赵铁柱的废话。和以前一样多。但他的废话里。今天多了一些别的东西。他说到丙队的教官时。加了一句：
“他说我的控制精度提高了。大概是因为被周衍的重力场碾压之后。我对重力方向的感知比以前敏感了。”
程风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衍的重力场。让你进步了。”
赵铁柱想了想。
“大概是吧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所以。被碾压也不全是坏事。”
程风没有笑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赵铁柱在进步。他自己也在进步。但他们进步的方式完全不同。赵铁柱靠训练。他靠死亡。这个差异。会越来越大。赵铁柱迟早会发现。有些事情，训练解释不了。
两个人吃完饭。赵铁柱说他要回去研究一下重力锤的新用法。程风回到了B区宿舍。
晚上。宿舍里很安静。
赵铁柱还没回来。程风拿出实验日志。在最新的一页。他在上午那张写满了军方四派的桌面上方。加了一个标题。
“监控日志·第一天。”
他在下面写道：
“监控手环。S-47级。数据实时上传。安全局。苏念在搭建伪造框架。需要两周。韩涛约谈。每周报告。不要死在他负责的时候。答应了他。不会死，不是那种死。赵铁柱。在进步。被碾压后的进步。他在用正常人的方式变强。我没有正常人的方式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然后写道：
“今天没有异常。明天。应该会是正常的一天。”
他合上日志。把它放回枕头下面。躺在床上。
空间感知29米。自动运行。
他感知到了宿舍门外。有一个人的热源，是韩涛。韩涛在门外停了大约五秒。然后走了。
程风没有动。
他知道。韩涛不是来监视他的。韩涛是来确认一件事。
“他还活着吗。”
他在心里回答了一个字。
“还。”
韩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程风闭上眼睛。空间感知29米自动缩小到大约15米。卧室范围。赵铁柱的呼吸从走廊方向接近。门开了。赵铁柱进来了。他脱了鞋。躺在床上。大约两分钟后。呼吸变均匀了。
程风听着这个声音。
很熟悉。
同样的呼吸。他已经听了几个月。从城市B到训练营。他睁开眼睛看了天花板大约十秒。然后再次闭上。
今天没有异常。
明天。应该是正常的一天。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