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罗米修斯钻进密林消失后，山谷里才算真正安静下来。青山聚集区的援军封住了谷口，沈策的前锋营在打扫战场，三十多具改造人的尸体被拖到路边码成一排，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。
陈凡站在谷口的岩石上，掌心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片。事情得从几分钟前说起——江雪的火龙和苏晓的冰刃同时砸在普罗米修斯那条焦黑的胳膊上，培养舱脱手飞出去的瞬间，舱体被两股力量夹在中间，硬生生崩开了一道裂缝。胚胎的大部分能量被普罗米修斯临走时召了回去，可外壳上还是崩下来一块碎片，巴掌大小，掉在乱石堆里还在发光。陈凡瞬移过去，抢在普罗米修斯回头之前，把它压进了掌心。就是这一压，他听见了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。
半小时后，众人登上直升机，返回青山聚集区。螺旋桨的声音很大，大到两个人坐在一起都听不清对方说话，可机舱里这股安静，跟螺旋桨没关系。陈凡摊开手，那块母皇胚胎的碎片悬在他掌心上方三厘米的位置，跳一下，停一下，金色的纹路在碎片表面忽明忽暗。从山谷里抢下来到现在，它跳了半个多小时，一下没停。
江雪凑过来，盯着看了一会儿，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：“陈凡，你不瘆得慌吗？我总觉得它在看我们。”
“瘆。”陈凡说。
“那你还攥着它？”
“瘆也得攥着。”陈凡弹了弹碎片，“零号的人到处都是，可零号本体的东西，落在明面上的，全世界就这一块。”
“放着我来保管，行不行？”江雪伸手就要去抓。
“别碰。”林晚头也没回，“它刚才认的是陈凡，谁碰谁倒霉。”
江雪的手僵在半空，讪讪缩了回去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人听清。
林晚坐在副驾驶位上，脸色不太好。她今天的精神感知用得太狠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，疼得眼前发花。她忽然开口：“陈凡，你的影子。”
“影子怎么了？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凡低头。机舱顶灯从斜上方打下来，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，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，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洇开。他盯着看了两秒，金色退了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机舱里瞬间安静下来，连江雪都闭上了嘴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陈凡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你用念动力压住胚胎的那一刻。”林晚盯着他看了半天，“陈凡，它在你怀里的时候，也在融入你身体。”
“我操！”江雪噌地站起来，指尖的火苗窜起半尺高，“烧了它！现在就烧！一劳永逸！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它是个宝贝疙瘩？”
“因为烧不掉。”陈凡淡淡道，“刚才胚胎暴走那会儿，我的空间刃在它身上试过一记，连个白印都没留。你的火烧上去，它估计只会觉得暖和。”
江雪一时语塞，坐回去狠狠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，把火气跟水一起咽了下去。
角落里，苏晓裹着军毯靠在舱壁上睡着了。她呼出来的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白霜，还没从三十倍重力场里缓过来，冰系异能睡着的时候都在自主护着经脉，冷得像座小冰窖。被这边的动静吵醒，她睁开眼，先看了一眼陈凡掌心的碎片，又看了看窗外，什么都没问，只是把毯子往身上又裹紧了一点。
“碎片的事，我知道得比你们多一点。”林晚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刚才在山谷上空，你们在下面打扫战场的时候，我在直升机上，顺着陈凡压制碎片的念动力连接，对它做了一次浅层精神扫描。”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，像是在平复什么，“我进到碎片意识海的第七秒，被一段记忆拽住了，拽得很死，我自己出不来，是陈凡收拢念动力的那一瞬间，我才借着那股劲儿挣脱的。”
“那七秒里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江雪问。
“一间实验室。”林晚从战术包里摸出一张折了又折的报告纸，在膝盖上摊开。纸上是她凭记忆画的东西，密密麻麻全是批注，有几处画到一半就断了，笔迹乱得不像她，“成排的玻璃培养舱，少说几十个。大部分是空的，有几个里面泡着东西，泡在淡蓝色的液体里，看不清是什么。其中一个培养舱里，是个孩子。”
江雪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小孩？”
“看上去十岁上下。睁着眼。标签我没看错，上面写着——第一代融合体计划，样本编号：零。”林晚点头，声音放得很慢，“接下来这段话，你们最好一个字都别漏。蓝晶污染，不是天灾。十年前，实验室想造出一个能兼容蓝晶能量的人类，样本编号从零开始排，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，那些空培养舱、那些泡着的东西，就是失败的代价。零号，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。”
“三年前，蓝晶在夏国挖回了一艘坠毁的外星飞船，母皇就在里面。”林晚继续说，“实验室很快发现，这个活下来的融合体和母皇是一对——母皇是载体，他是核心。把他和母皇关进同一间实验室的那天夜里，他挣脱了控制，带着母皇跑了。所以蓝晶后来把母皇抓了回去，当成了镇组织的宝贝，零号也一直盯着它。两半合一，才是完整的零号。”
“不对啊。”江雪先反应过来，“零号不是早死了吗？防区那一战，我亲眼看着他跟母皇合的体，陈凡一剑劈碎了他的核心！”
“所以死的那一个，不是零号。”林晚说，“那段记忆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母皇的核心不毁，零号就能无限再生。防区那一战，他确实启动了共生模式，可拼上来的只是母皇的半截残躯，真正的母皇核心，早在上战场之前就被他摘出来，藏进了次级胚胎。你们劈碎的那个能量核心，不过是他留在躯壳里的诱饵。”
“矿区那次呢？”陈凡的眉头拧了起来，“我记得他们两个，是往死里打的。”
“因为载体和核心分开太久，母皇就剩个本能了。”林晚说，“它闻得见零号身上的核心味儿，一门心思想把核心吞回去。俩东西咬了整整三年，谁也没咬死谁。防区那次它为啥肯跟零号合体？合体是它吞回核心唯一的机会，零号赌的就是这个。结果俩人一起赌输了。再后来，蓝晶照着零号当年的藏匿记录把藏匿点挖开，连核心带它裹着的那颗次级胚胎一起带走，在基地里养了三年。零号那两次死，死的都是躯壳，核心一直在普罗米修斯的培养舱里躺着，他就等机会抢回来。所以那块胚胎，打从一开始就是零号的东西。”
“还有能源站那次。”苏晓忽然在毯子里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，“他又出现了一次，最后是自爆死的。”
“那次就更干脆了。”林晚点头，“周虎打扫战场的时候上报过——零号的通讯设备不见了，作战服口袋里的身份识别芯片也不见了，像是被人提前拿走的。哪有尸体会自己收走自己的芯片？那具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躯壳，从头到尾就是一具被丢弃的空壳。他在壳子被拆穿之前，把所有能暴露他行踪的东西都收了回去，然后引爆了它，给所有人看一场‘零号死了’的戏。”
“防区一回，能源站一回。”林晚看着陈凡掌心的碎片，声音放得很低，“闹得都挺大，一回正主都没杀着。他真正那条命，从来不搁他自己身上。现在，那颗胚胎碎成了两块——一半在普罗米修斯手里，一半，在你手里。”
机舱里死一样的安静，螺旋桨的轰鸣好像突然被隔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陈凡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，金色纹路又亮了，一明一灭，像在呼吸。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江雪不自觉往前凑了凑，“影像的最后，镜头切到了实验室的监控画面上。画面里有一个正在接受强化注射的少年，背对着镜头。档案编号被红笔划掉了，旁边补了一行手写的字。”
“写的什么？”江雪问。
“二号样本。与零号基因同源率，百分之九十七。下落不明。”林晚抬起眼，直直地看着陈凡，“然后那个少年转过身来了。监控拍到了他的脸。陈凡——那张脸，长得很像你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江雪一蹦三尺高，脑袋差点撞上车顶，“等等等等，你是说陈凡跟零号是亲戚？还是说陈凡就是那个什么二号？！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摇头，“但百分之九十七的同源率，不是巧合能解释的。”
“蓝晶那个二号呢？”苏晓问出了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，“掌权那个疯子，代号也是二号。”
“所以才说这事不简单。”林晚说，“蓝晶那个二号，实验室的元老，复刻计划、改造人军团，全是他的手笔。一个来历不明的人，用二号当代号，干的事桩桩件件都围着零号转——你们自己琢磨，是巧合吗？不过这家伙命不长，上个月在防区城下，被复刻零号捅了个对穿，炸得尸骨无存。他死后，接手这条线的，才是普罗米修斯。”
“他要复刻零号，缺的就是CS-07源液。”陈凡的声音很平，“而全世界的CS-07源体，就我一个。”
机舱里没人接话。这句话的意思谁都听得懂——那个疯子惦记的，从来不是源液，是陈凡这个人。或者，是陈凡身上那百分之九十七。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陈凡身上。
陈凡没说话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就是这双手，异变那天夜里他疼得在地上打了半宿的滚，天亮的时候一脚把二十升的水桶踹飞了几米远，徒手把两吨重的拖挂房车抬起了十几厘米。那之后，他捡到了末世里第一份真正的运气。力气、速度、感官，后来是念动力，是雷系，是空间。他一直以为这些是老天爷看他可怜，赏的。原来不是赏。原来这便宜，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做好的局。
“陈凡。”林晚轻声喊了他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接着说。”
“没了。”林晚合上报告纸，“影像到这里就断了。剩下的，得靠这块碎片。”
就在这时，掌心的碎片又轻轻震了一下。那个沙哑的声音贴着陈凡意识的边缘滑了过去，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三天。他会来拿回我。到那时候，你会做出选择的——二号。”
陈凡五指猛地一收，念动力把碎片死死封在掌心里。
“它又说话了？”林晚盯着他的脸。
“嗯。”陈凡抬起头，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，“它管我叫二号。还有——它说，三天。”
“二号。”江雪叨叨念念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忽然一拍大腿，“哎不对，那这么算的话，零号岂不是你哥？”
“闭嘴。”
“万一他真是呢？那我岂不是得改口叫大伯哥……”
“江雪。”苏晓在毯子里幽幽开口，“你的火，灭一下。”
“可我还有一处没想通。”江雪忽然开口，“二号不是死透了吗？碎片凭什么管陈凡叫二号？”
“因为编号认的是基因，不是人。”林晚说，“CS-07这个源体打哪儿来的，档案里一个字没写。你们把两件事摆在一起看——二号样本跟零号同源百分之九十七，长相跟陈凡对得上；二号到死都在找CS-07源液，要用它复刻零号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江雪的声音低下去，“陈凡身上，流的是那个疯子的根？”
“这话我不敢说死。”林晚推了推眼镜，“但碎片认的不是脸，是血。它喊他二号，喊的不是那个死了的人——是这份基因。”
直升机开始下降，青山聚集区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点变大。广场上全是火把和来回奔跑的人影，前锋营在加固城墙，断掉的半边墙已经重新码起了水泥块。直升机还没落地，沈策的吼声就顺着风灌了进来：“都他娘的让开点，别让旋翼削了脑袋！”
陈凡跳下机，双脚刚站定，沈策就迎了上来。这家伙上午被三十倍重力拍进大坑，断了三根肋骨，靠着自愈异能撑到现在，脸色还是白得吓人，眼窝陷下去一圈。看见陈凡，他的第一句话是：“仗打完了？打赢了？”
“打完了。人没死，事情还没结束。”陈凡把三天之约简短说了一遍，“三天后，普罗米修斯会带大部队来踏平这里。而我建议——我们不用等他。”
沈策眼睛一亮，把卷了刃的战刀往肩上一扛：“他娘的，老子等的就是这句话！你说怎么打，老子的三百号人现在就能拉出来！”
“不急。”陈凡摆手，“今晚所有人轮流休息，把精神养足。明早六点，祠堂开会。”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另外，从现在开始，没有我的允许，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块碎片。”
沈策看了一眼他始终握着不松的右手，没多问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夜风卷着火把的爆响吹过广场，三万幸存者的聚集区在不安里睡了战后的第一个觉。陈凡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的碎片。
“改计划。”
“三天之内，不等他来。”
“我们去找他。”
（第一百三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