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分那天是周五，上午十点，教务处把全区统考的成绩条发到各班主任手里。
李柏拿到成绩条的时候，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。他没急着看，先把成绩条翻过来扣在桌上，泡了杯茶，坐下，才翻过来。
第一页是全班的。他先扫平均分：初二（1）班，均分82.4，全区统考，全年级第一，比年级第二名高了六分多。他再往细里看——及格率、优秀率、各分数段分布——看到最后一栏的时候，他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。
进步幅度最大的十个学生，他班里占了七个。周屿，上学期期末区里排三百一十名，这次排一百四十二。赵磊，从两百六十名到一百一十五。唐一鸣——转学摸底卷年级排位三百开外，这次一百八十六。
李柏把成绩条从头看到尾，又从头看了一遍，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十点半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，孟知远探进头来："李老师，刘校叫你，带上成绩条。"
"董事会？"
"董事会。"孟知远咂咂嘴，"我听刘校的意思，这回是有些家长把战报寄到董事会去了，说咱们学校老师不作为，寒假就知道放假。刘校就说了一句话——让他们等着看成绩单。今天，成绩单来了。"
李柏夹着成绩条往行政楼走，走廊上碰见谷岳。老头正端着茶缸往办公室走，看见他，脚步没停，就问了一句："多少？"
"年级第一。领先第二名六分。"
谷岳"嗯"了一声，走了。走出两步，又补了一句："陪考的卷子呢？考完给我那份，别赖账。"
"改完就给您。"
董事会会议室里，坐着五个人。刘校坐主位，看见李柏进来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李柏坐下，把成绩条放在桌上，一句话没说。
刘校清了清嗓子："李老师的成绩条在这儿，各位自己看。我不念了，念了显得咱们学校给自己脸上贴金。"
会议室安静了几分钟，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一个年纪大些的董事看完，抬头问："那个寒假营——精英教育那边，不是发战报说平均提分23.7吗？他们参加咱们区统考的那批孩子，成绩呢？"
"在最后一页。"李柏说。
刘校翻到最后一页，推过去。那页是李柏自己做的对比表，数据来源是区里发的公开排名册，谁都能查。精英全托插班班，三十四人，均分71.2，低于全区初二平均线。营内提分最高的那几个孩子，这次区排名中等偏下；有几个寒假在营里被表彰过的"进步之星"，这次排在两百名开外。
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"这个对比，"年长董事说，"是不是有点针对性？"
"是针对。"李柏说，"寒假他们把广告发到我们校门口，写的是'引进廊州名师同款体系，签约保提分'。我就是那个名师。今天我把两边成绩摆在这儿，不是为了踩谁，是为了把话说清楚——方法这个东西，抄名字抄不走，抄广告也抄不走。老师认不认识每一个孩子，孩子认不认识老师，这个差得远了。"
他说完，把那张对比表往前推了推："各位要是不信，可以随便抽一个参加寒假营的孩子，问问他，营里老师知不知道他哪道题为什么错。再抽我们班随便一个孩子，问同样的问题。"
没有董事去抽。年长董事看完对比表，抬头看着李柏，问了一个问题："李老师，你这个方法，能教给我们学校别的老师吗？"
"能。"李柏说，"我正打算下学期开个内部的教研，把我这套东西拆开，一步一步教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方法，我觉得是每个班主任都能用的方法。"
刘校在主位上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笑了："各位都听见了吧。成绩单，李老师去年说的，看成绩单。成绩单今天来了，比战报好看。"
散会出来，李柏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。窗外天很好，操场上有体育课的班在跑步，喊着号子，一队一队跑过去。
中午，班级群炸了。
炸之前还有个前奏。成绩条是各班班主任发的，别的班先出的，几个群的截图陆陆续续飘过来。李柏没转任何东西，就等着自己班孩子自己看见。
田柯第一个发："出分了出分了！！老李你看群公告！年级第一！！"
底下跟了几十条。刘壮发："我一百零八！我上回一百五十六！"周屿发了个截图，是他自己排位的变化，配了一句："我妈看到成绩，问我寒假班报的是不是咱们学校自己开的。我说不是，就是老师发了张表。我妈说那张表比九百九的班值钱。"
王一舟发："我们全托班那边……李老师，我今天在我们插班班，考了第一。我们班平均分低，但我自己尽力了。老师，我想回来上晚自习，行吗？"
李柏回："行。晚自习六点半开始，教室门给你留着。"
唐一鸣发的是一条长长的："李老师，这是我上学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。那张优先级的纸我带了进考场。英语听力的格子我也没涂错行。谢谢老师。"
李柏一条一条看完，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："都别谢我。寒假做的表，是自己做的；超市里站的柜台，是自己站的；讲题讲错的那些坑，是自己爬的。我只是碰巧站在旁边。下学期，接着干。"
下午，王女士又来了私信。这回她说得很直："李老师，我听孩子说了成绩。上回你劝我先别报，我压着没报，孩子他爸到现在还嘀咕。今天成绩一出来，他不嘀咕了，让我谢谢你。那八千块的定金我也退了。"
李柏回："不用谢我。您当时肯等一个月，这才是最难的。大多数家长做不到。"
傍晚，李柏和苏敏又去了那家羊汤馆。
汤是奶白的，饼是刚烙的。苏敏掰饼，掰得比上回快了些——这家的饼她吃习惯了。李柏喝了口汤，忽然说："上回坐这儿，是期末那天。"
"上回你说，有些东西长在他们身上了，你在不在都乱不了。"苏敏说，"这回呢？"
"这回我知道，光长在他们身上还不够。"李柏说，"赵磊站柜台，他妈妈没觉得耽误；唐一鸣那双眼睛，原来的学校没人看一眼；王一舟那个全托班，三十多个孩子坐在一个教室里，用的是四张表。一个老师管不过来一个区，但一个老师能管一个班——我要把能管一个班的方法，教给能管一个班的人。"
"下学期那个教研？"
"下学期那个教研。"李柏说，"还有，田柯他们那批组长的讲题法，我也想写进去。孩子教孩子的那一套，比我想的还成体系。"
苏敏喝了口汤，忽然乐了："李柏，你上学期这时候，还在琢磨怎么让田柯上课别睡觉。"
"上学期那也是大工程。"李柏说，"田柯上课睡觉，是全班的缩影；田柯带组讲题，也是全班的缩影。人还是那些人，就看你让他们干什么。"
"说得好。"苏敏放下筷子，从包里摸出手机，"来，这个时刻得留个影。"
"拍什么。"
"拍汤。"苏敏举着手机对准那碗汤，"上回没拍成，你那天心不在焉的。今天你总算坐得住了。"
照片拍完，苏敏端详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"对了，忘了跟你汇报个事。"
"什么事？"
"我上学期申请的那个区级课题，批下来了。"苏敏说，"题目你猜是什么？"
"什么？"
"'个性化学习档案在初中理科教学中的应用'。"苏敏说，"申报人写的是我，核心成员那一栏，我写了你的名字。"
李柏握着筷子，停了停。
"你不问问就写了？"
"这种事还用问？"苏敏把手机收起来，拿起筷子，"你那个人人都有的表，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。我上你的课偷学的，你说不许我外传——我没外传，我立了项，正大光明地传。"
窗外天暗下来，街对面的红灯箱亮了，还是那么红。但李柏今天再看那块牌子，心里已经很平静了。
牌子的对面，是他刚出来的那所学校。学校的灯也亮着，白的，一排一排，是教室的灯。
他站在马路这边看了一会儿。一个红，一个白，隔着一条马路。开学第二周之前，就这么隔着；开学第二周之后，就不用比了。
"喝完了这碗，"李柏说，"回去我把下学期教研的提纲拉出来。"
"大周五的，你消停一晚上会死啊？"
"不会死。"李柏把碗里的汤喝干净，放下筷子，"就是想干。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