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统考的卷子,是区教研室出的,考前一周封卷,谁也看不见。
考前那一周,明远初二年级的气氛不太一样。别班都在刷题,李柏的班反着来——他在考前一周的班会上,让全班做减法。
"把你们现在还不会的,"李柏说,"写下来。写下来的这些,这一周,先放一放。"
底下愣住了。田柯举手:"老李,考前不攻难点,攻什么?"
"攻你会的。"李柏说,"把你会的题做熟,做到一分不丢。你现在比如能考七十五分,这七天你去攻那个二十五分里的难题,运气好攻下来五分,运气不好一道也没攻下来,还把七十五分里该稳的弄毛了。反过来,你把七十五分做熟,做熟到一分不丢,这就是七十五。剩下那二十五,你要真有命,最后一天再扫一眼。"
"这听着怎么像认怂。"刘壮嘀咕。
"这不叫认怂,这叫算账。"李柏说,"考场就两个钟头,你的时间有限。把有限的时间花在稳的地方,这叫会考试。会考试不丢人。"
"那要是清单上的题出了新花样呢?"田柯问。
"新花样也还是那个知识点。"李柏说,"这七天你不是在背题,你是在把那类题的路走熟。路熟了,坑挪个地方你也认得。"
"那我那几个不会的,"刘壮举手,"真就放着不管了?"
"不是不管,是错开管。"李柏说,"你那个不会的大题,这七天里的任务只有一条:把第一步做出来。别管后面。每天做一遍第一步,做熟。考场上你要是能把第一步的分拿到手,那道题你就没白学。"
"就第一步?"
"就第一步。"李柏说,"一步是两分,两分对你来说,跟别人眼里一道大题是一样重的。"
刘壮嘴里念叨着"两分两分",在本子上记了。
这七天里,班里做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每人把自己的"必拿分清单"列出来——哪些题、哪种类型、自己一做就对——这一周每天的作业,就是反复做清单上的。第二件,互助小组每天中午二十分钟,互相出题考清单——你考我,我考你,考的比被考的记得牢。第三件,睡觉。李柏在班群里发了一条:考前一周,十点半前必须睡,谁熬夜被我知道,批评的不是熬夜,是熬夜还做题。
第七天晚上,李柏把唐一鸣叫到办公室,给了他一张纸。
"这张你看看。"
纸上是他整理的"卷面优先级":拿到卷子先做什么、后做什么、遇到看不清的题怎么办、答题卡怎么涂最不容易涂错行。每一条后面都有原因。最后一条写着:时间不够的时候,先保前面的会做的,最后的大题,看一眼不会就放弃,不心疼。
"老师,"唐一鸣看完,半天说了一句,"以前没有人告诉我最后一道可以不做。"
"所有人都告诉你要做全套,"李柏说,"但没人是拿你的眼睛去考试的。这套是给你一个人定的,你按这个来。"
考试那两天,天不作美,下起雨夹雪。早上李柏七点就到了学校,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孩子们一个个进来。苏敏也早,在西楼考她的场,过来跟他打了个照面。
"紧张吗?"苏敏问。
"不紧张。"李柏说,"就是想站在门口看一眼。"
第一场语文,第二场数学。数学考完出来,田柯第一个冲出考场,直奔李柏。
"老李!"他喊,"第九题!"
李柏心里一沉:"怎么了?"
"第九题就是你那个取值范围!"田柯激动得脸通红,"一个字都没漏!我读了两遍!"
"考完对答案,你还读两遍,你读什么。"李柏说。
"我这不是激动吗。"田柯说,"老李我跟你说,这回我卷子做得可稳了,必拿分清单上的,一道没丢,最后那道大题我看了半道,做不出来,就放了,按你说的,不心疼。"
"好。"李柏拍了他肩膀一下,"回去别对答案,好好歇着,下午还有英语。"
"我不对答案,"田柯往教学楼里走,走两步回头,"我等成绩单!"
监考的时候,李柏被排到初二(3)班的考场。那班是全年级的普通班,孩子们做题的做派跟他班里完全不一样——有咬笔头的,有看天花板出神的,有一个小胖考到一半趴下睡着的。考前那一周,班里还有个不成文的变化:下课追跑打闹的少了,可也没人趴着刷题。有人课间凑一堆对清单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还有几个围在后墙的"三次钩"跟前站着,把那张大纸看了一遍又一遍,跟看赛前情报似的。
田柯把这周总结成一句话,写在黑板角落:"该会的别丢,不会的拿一步。"李柏看见了,没擦。
监考的时候,李柏被排到初二(3)班的考场。那班是全年级的普通班,孩子们做题的做派跟他班里完全不一样——有咬笔头的,有看天花板出神的,有一个小胖考到一半趴下睡着的。李柏在教室里走,走到小胖旁边,看了一眼他的卷子:前八道题全对,第九题空着,人睡了。
李柏没叫醒他。这个孩子会做的他做了,不会的没硬撑,睡就睡了。李柏心里给这孩子记了一笔:这孩子会考试,只是没人教过他为什么。
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考完,雨停了。孩子们涌出考场,跟他班里那些不在一个节奏——他班里出考场是蹦出来的,喊的是"考完了考完了";别的班多是慢慢走出来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傍晚,田柯他表哥陈老师给李柏发来一条消息:"李老师,营里的结果出来个大概。插班班这次考砸的不少,有孩子今儿在楼道里哭,说考的跟营里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——营里练的是原题,统考全是生题。周总监在群里说'发挥失常,下次集训解决'。我就想说一句:不是孩子失常,是孩子被练失常了。"
李柏看着这条消息,回:"那些孩子,别怪他们。他们坐在教室里的时候,用的劲儿不比谁小。"
"我知道。"陈老师说,"所以我更难受。"
李柏把手机放下,心里那点赢的预感,忽然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。统考成绩出来,他班里赢了,是好事;可对面那三十几个孩子,寒假十六天没白没黑地坐在那儿,最后拿回一张全区中下等的成绩单,这个账算在谁头上?算在赵总头上,赵总换个话术接着招生;算在孩子头上,孩子就真信了"我不行"。
他不能替那三十几个孩子做什么。但他把这条消息截图存了下来,存进了一个文件夹——文件夹是寒假建的,名字就四个字:别学这个。
以后他写那本给班主任的东西,这个文件夹里的每一条,都是反面例子。
放学路上,苏敏来接他。俩人沿着学校外面那条街走,走到那个红灯箱底下,灯箱白天不亮,只是一块褪了色的广告牌,上头的"签约保提分"几个字,让冬天的雨雪打得有点发花。
"营里那批孩子,"苏敏说,"今天在别的考场,你看见了吗?"
"看见了几个。"李柏说,"精英那个全托部今年招了一个初二插班班,三十多人,安排在咱们区统考里一起考。"
"考得怎么样?"
"不知道。"李柏说,"卷子没改,谁也不知道。"
"你要是现在就知道呢?"
"我现在知道也没用。"李柏说,"统考的意义就在这儿——不是我说好就是好,不是他说好就是好,是四百个孩子坐在同一个考场里,同一张卷子,同一支笔。改卷子的老师不认识任何一个孩子,不认识任何一所学校。这卷子改出来的分,谁也做不了假。"
苏敏走着走着,忽然说:"李柏。"
"嗯?"
"你上学期这时候,还在愁怎么把课上完。"她说,"这学期,你在愁怎么让一张卷子说话。"
"愁这个,比愁上课轻省。"李柏说,"上课是天天的事,卷子是一次的事。而且卷子这事,我不用愁——"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,"我把课备好了,把四十六个孩子该补的补了,该扶的扶了。卷子自己会说话。"
回到家,李柏把那沓教案合上,泡了杯茶,坐下来,什么也没干,就喝了一杯茶。
他给自己放了一个晚上。这是这半年来,他头一回考完试不当天复盘。
"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处于'考试后刻意不复盘'状态。"
"系统提示:合理。卷子已经交了,想再多也没用。系统建议宿主今晚喝茶,喝茶不结算。"
"你倒挺会顺坡下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