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最后一科考完，铃声一响，整个初二（1）班跟开了闸似的。
"考完了！放假了！"
前排的已经开始收书包，收得那叫一个快，平时发卷子磨磨蹭蹭七八个人，现在三十秒全班清空，你说这配合度用在学习上得多好。
田柯没走，凑到讲台边上，压低声音："老李，数学最后那道大题，答案是不是十八？我算出来十八，刘壮算的二十，我俩差点在考场打起来。"
"考场对答案，你想什么呢。"
"我这不是考完了吗。"田柯理直气壮，"你就说是不是十八。"
"等出分。"
"哎哟喂。"田柯一拍大腿，"你这嘴比我们教导主任还严。行，等出分，要真是十八，你得请我喝汽水。"
"要是二十呢。"
"二十不可能。"田柯打包票，"刘壮那人你还不知道，他连自己鞋码都记不住。"
李柏挥挥手让他滚。田柯跑到门口又刹住："对了老李，明天休业式你讲不讲话？"
"讲。"
"那你可长点心。"田柯一脸真诚，"上学期休业式你讲了四十分钟，我后边睡着的能有一个排。今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，寒假作业少留两张，比什么都强。"
"你这是替你自己提意见还是替全班？"
"我代表群众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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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办公室，李柏刚坐下，脑子里叮了一声。
系统提示："检测到本学期期末考试结束，初二（1）班期末结算开始。"
系统提示："本学期累计教学行为：常规课时182节，个性化干预67次，学情追踪4轮。"
系统提示："本学期教学点结算中……结算完成，合计+。"
李柏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。
一万二千六。上学期忙死忙活一整个学年才攒下多少，这学期一个学期干进去一万二。他撸了撸袖子，觉得这学期的黑眼圈没白熬。
"系统提示：宿主本学期 notable 事件——期中班级平均分超重点班线后，学生自主学习行为显着增加，超出模型预估，额外奖励+3000。"
"这个'超出模型预估'是什么意思。"
系统提示："字面意思。系统也会低估你们班。"
李柏愣了愣。好家伙，连系统都学会说人话了。
他刚想再怼两句，办公室门被推开，苏敏拎着两个暖瓶进来，把其中一个搁他桌上。
"考完了？"
"考完了。"
"那道物理压轴，你们班出来对答案没有。"
"对了一半。"李柏拧开瓶盖，"我听田柯在那儿嚎，说最后一问算出来是个整数，激动得跟中奖似的。"
"整数好啊，"苏敏在他对面坐下，"物理出题，整数就说明他没算错。小数才吓人，小数一出来，八成是哪个数抄错了。"
"你们理科就是这么哄自己玩的是吧。"
"这叫学科自信。"苏敏瞪他一眼，转头又笑了，"行了，考完了，今晚吃点好的去？楼下那家羊汤开了一冬了，咱还没去过。"
李柏刚要应，兜里手机震了。是孟知远发来的，就一行字：
"刘校让你明早来一趟。带上有心人。"
李柏盯着"有心人"三个字看了两秒。
"孟老师这人，"他把手机递给苏敏，"发个消息跟打哑谜似的。什么叫带上心？我哪次不带心？"
苏敏扫了一眼，把手机推回来："明早你就知道了。我猜跟这个有关。"
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对折的传单，推过来。彩印的，铜版纸，摸着就贵：
**精英教育·寒假集训营**
**签约保提分！语数英物全科开班！**
**全面引进廊州名师同款个性化教学体系，单科特惠999！**
**寒假16天，开学蜕变更出色！**
李柏捏着传单看了三遍，重点看的不是字，是那个"同款"。
"寒假班？"他把传单拍在桌上，"合着咱们这边孩子前脚出考场，人家后脚进考场，中间连口热饭都不吃。"
"寒假是机构的旺季。"苏敏说，"一个寒假，够他们收一年的钱。你们三中那种老牌学校人家不敢碰，明远新，没底子，可不就往这儿使劲。"
"关键是这句。"李柏指尖点着"同款"俩字，"我那个方案上学期让区里调走过一份，市里研讨会也讲过，流出去不奇怪。可他拿去改个名头印广告上，反过来抢我的学生——这跟偷有什么区别。"
"有区别。"苏敏慢悠悠喝了口汤，"偷是犯了法，抄是只犯恶心。你现在的表情，就是恶心的表情。"
李柏："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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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刘校办公室。
李柏进门的时候，孟知远已经在那儿了，桌上摊着一沓传单，跟苏敏给他那张一个印厂出来的。
"坐。"刘校指指椅子，"事情你八成猜到了。精英教育寒假班，这礼拜已经在咱们门口发传单了，发到我校门口，还不够，发到我们招生办眼皮子底下。昨天有人拍了个视频，他们发传单的小伙子站在咱校门口喊：'明远的老师教你方法，我们教你提分！'"
办公室静了一秒。
"这话说的。"孟知远咂咂嘴，"跟绕口令似的，还挺气人。"
"气人的在后头。"刘校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，"这是我们老师今早收到的，他们寒假营的课表。你看第三节。"
李柏接过来。课表印得挺像样，第三节的科目写着"个性化查漏补缺"，括号里一行小字：（引进名师诊断体系，一人一表）。
一人一表。
李柏盯着这四个字，忽然乐了。
"你笑什么？"刘校问。
"我笑他们敢写这四个字。"李柏把课表放回去，"一人一表，说的是一人一份个性化方案。我这儿一份表是怎么来的——上学期全班四十六个人，每一个的错题我一道一道归的类，光归档就归了一个月。他们寒假十六天，一个班塞四十个，一个人看四张表，这表是怎么'一人一份'的？"
"批量生成呗。"孟知远说。
"批量生成的那叫群发。"李柏说，"刘校，您要听真话还是好听的？"
"真话。"
"真话就是，寒假这十六天，咱们拦不住家长去报名。广告印那么漂亮，价格还便宜，家长不动心才怪。咱能做的就一件事——"李柏顿了顿，"开学。开学第一个月考一次，期中再考一次，让他那九百九的卷子，跟咱们的成绩单摆在一块儿。家长不傻，摆一起就分得清谁是真教谁是假教。"
刘校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"要是一个月看不出差别呢？"
"那说明我白干半年。"李柏说，"您把我一块辞了都行。"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孟知远咳嗽了一声，刘校忽然笑了，指着他："行，这话我记下了。开学第一次月考，我跟董事会就这么汇报——李老师说的，看成绩单。"
李柏出门的时候，在走廊碰见谷岳。
老头背着手，也不知道站多久了。
"都听见了？"
"你这牛皮吹得震天响。"谷岳说，"一个月看差别？月考卷子是谁出的你想过没有。区统考，统考卷子可不分你那套我这套。"
"统考才好。"李柏说，"统考卷子最公道，谁的法子灵，分数说话。"
谷岳盯了他两秒，转身走了，走出两步扔下一句：
"方案第三章我给你圈了三处，回去改。改完发我。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，寒假作业布置了没有？没布置赶紧的，别让孩子一个寒假光给精英教育交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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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，李柏和苏敏去了那家羊汤馆。
汤是奶白的，饼是刚烙的，桌上醋壶油辣子齐全。苏敏掰饼掰得细，一小块一小块往汤里放。
"明天就放假了。"她说，"这学期你觉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？"
李柏想了想。
"期末那周，我让班里的复习表自己排。排完之后我发现，有几张表，比我排得还像样。"
"这算收获？"
"算。"李柏掰了块饼扔进碗里，"以前我总怕他们离开我排的东西就乱。现在我知道了，有些东西已经长在他们身上了，我在不在都乱不了。"
苏敏搅着碗，忽然笑："你这段话要是让田柯听见，他能给你翻译成——老李飘了，觉得没他地球照样转。"
"翻译得也没错。"李柏说，"地球确实照样转，转得还挺欢。"
窗外飘起了雪籽，打在玻璃上沙沙的。街对面，精英教育的广告灯箱刚装上，红的，亮得晃眼。
李柏看了一眼，收回视线，埋头喝汤。
灯箱亮它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