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纪56年11月28日,未时。
天机阁星系边缘,废弃采矿星。
风卷着沙砾刮过戈壁,呜呜地尖啸。黄沙打在锈迹斑斑的采矿站外壳上,沙沙作响。破碎的舷窗像空洞的眼窝,望着死寂的旷野。
矿尘混着宇宙辐射,把天幕染成灰黄。硫磺味刺鼻,混着铁锈的腥。沙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风灌进衣领,冷得刺骨。
矿洞深处,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。
张风抱着半块发霉的干粮饼,另一只手攥着生锈的短刀。指节泛白。后背贴着冰冷岩壁,寒意透过破旧外套渗进来,冻得脊背发僵。
他屏住呼吸。洞外有声音——不是风沙声,是机械嗡鸣。规整,干净。不像星盗的破船。
越是这样,越危险。
“队长!灵能探测仪有反应!坐标西北三百米,矿洞深处!”侦察员小李盯着屏幕,眉头皱起,“能量等级不高,很微弱——不像是妖兽,也不像矿石。倒像是人体自带的。”
队长周凯俯身看向屏幕上跳动的淡金色光点,眼神凝重:“人体?这颗废星上还有活人?”
“下去看看。小心埋伏。”
悬浮车降落在矿洞入口。四名侦察队员跳下车,灵能步枪端起。头盔探照灯射出雪白光束,撕开矿洞的黑暗。矿石碎屑在脚下沙沙作响。
“在前面!”
光柱猛地定格在角落阴影里。
张风被强光刺得眯起眼。他下意识举起短刀挡在身前,背靠岩壁,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戒备,死死盯着来人。
四名侦察队员都愣住了。
他们预想过妖兽、预想过仙王座哨探、预想过星盗窝点——唯独没想到,矿洞深处藏着一个半大的孩子。头发枯黄杂乱,脸上沾满煤灰,外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,袖口短了一截。
“小朋友,别害怕。”小李放下枪口,语气放轻,“我们不是坏人。”
张风没说话。只是攥紧短刀,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。他微微侧身,把怀里干粮饼藏得更严实。脚悄悄往旁边挪了挪——那里有个小坑,藏着他全部家当。
他见过太多“不是坏人”的人。最后都抢走他的食物,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在一边。
周凯上前一步,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硬朗却温和的脸。他把步枪背到身后,举起双手:“我们是上国联盟的侦察兵。这颗星球很快要沦为战区了,跟我们走吧。”
“上国联盟?”张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不认识。我在这里挺好的。”
他才不要跟陌生人走。谁知道是不是人贩子,是不是要抓他去挖矿。在这颗星球上,他至少还能自己做主。
“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!仙王座的军队很快就会打过来!”小李急着解释,“你一个小孩子留在这里会没命的!”
“打仗就打仗。”张风别过脸,语气硬邦邦,“我早就不怕死了。你们走,别管我。”
他慢慢往矿洞深处退去,打算找机会溜走。
周凯给小李使了个眼色。小李悄悄拿起灵能探测仪,对着张风再次扫描。
屏幕上的淡金色光点瞬间暴涨。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股极其精纯、极其古老的气息。“稀有体质”一栏疯狂闪烁,红色警报灯不停跳动。
“队长!你看!”小李失声低呼,“这孩子体内有稀有体质波动!探测仪识别不出来,但等级非常高!”
周凯脸色一变,立刻凑过去。屏幕上金色光点异常稳定,核心处隐隐有一道玄奥纹路在缓缓流转——像一块沉睡的神玉,内敛却难掩光华。数据库疯狂比对,最终只跳出四个模糊的大字:至尊骨波动。
“至尊骨?!”周凯呼吸瞬间停滞。
他没亲眼见过,但听过传说。至尊骨,上古顶级体质,天生与天地大道相合,万万年也出不了几个。修炼速度一日千里,成年后最低也是渡劫期——甚至有机会飞升成仙。
“别冲动,别吓着他。”周凯深吸一口气,压下震惊,“立刻上报指挥中心,把检测数据传回去。请大帝定夺。”
“是!”
小李立刻打开量子通讯,将探测数据和现场画面同步传回天机阁指挥中心。
天机阁指挥中心内,张德华正和何天紫商议五行阵布防方案。
“大帝,何总督。”伏羲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,“边境侦察队传来紧急情报。废弃采矿星发现一名流浪少年,体内检测到微弱的至尊骨波动。”
中央屏幕上弹出了矿洞实时画面。瘦小的少年攥着生锈短刀,缩在阴影里,眼神警惕又倔强,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兽。可他体内那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灵光,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不凡的底蕴。
何天紫猛地站起身,脸上满是震惊:“至尊骨?!真的是至尊骨?万载难遇的至尊体质?”
她从小读遍天机阁古籍,自然知道至尊骨意味着什么。仙道之资,只要顺利成长,未来必是一方巨擘。这样的孩子若被仙王座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张德华的目光紧紧锁在画面里的少年身上。看着那倔强的眼神,瘦小却挺直的脊背,攥紧短刀的手——心里莫名动了一下。这孩子的眼神,很像年轻时的自己。一样的倔强,一样的不肯服输。
“数据确认了吗?”他沉声问道。
“确认无误。”伏羲回答,“虽然波动微弱,尚未完全觉醒,但核心纹路与古籍记载的至尊骨完全吻合。只是长期营养不良,又受过辐射损伤,体质处于休眠状态。”
张德华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。他直接对着通讯器下令,三个字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
“带回来。”
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孩子的体质不一般。不能流落在外。安全送回基地,安排最好的医护人员照顾,不准任何人怠慢。”
“遵命,大帝!”
矿洞内,张风眼看这些人对着手腕仪器说了几句就向自己走过来,心里警铃大作。他转身就往矿洞深处跑,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小野猫。
“小朋友,别跑!我们没有恶意!”小李连忙追上去。
矿洞里岔路纵横,光线昏暗。张风从小在这里摸爬滚打,对地形熟得不能再熟。七拐八绕,很快把小李甩在后面。可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,怎么跑得过配备灵能助推器的侦察兵。
没过多久,周凯抄近路拦住了他。
张风眼看跑不掉,立刻举起短刀,咬着牙低吼:“别过来!再过来我不客气了!”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,却硬邦邦的满是倔强。
周凯停下脚步,没有上前,只是温和地看着他:“孩子,我们真的不是坏人。大帝亲自下令接你回去。那里有吃不完的食物,有暖和的房子,还有能教你修炼的老师。”
“大帝?”张风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,“你骗人。大人物哪会管我这种人的死活。你们肯定是想骗我去当奴隶。”
周凯笑了笑,没有辩解。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还热乎的肉脯和一瓶净水放在地上,后退几步:“东西放这里。你要是信不过我们,可以先拿着吃。我们在外面等你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真的带队员退出了矿洞。
张风警惕地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洞口。又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没有埋伏,才慢慢走过去捡起肉脯和水。肉脯还带着温度,香气扑鼻。他已经半年没吃过正经的肉了。
他咽了咽口水,小心翼翼咬了一口。咸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——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。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被人这样善待过了。
矿洞外,悬浮车里。小李看着监控画面里少年低头掉眼泪的样子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也太可怜了。这么小就一个人在废星上,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周凯点点头:“也是他的造化。能被大帝看上,还身怀至尊骨,以后的路肯定差不了。”
没过多久,矿洞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。张风低着头慢慢走出来,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半块肉脯,头发捋顺了一点。他抬起头看向周凯,黑沉沉的眼睛里依旧带着警惕,却少了几分敌意。
“我……我跟你们走。”他小声说道,声音还有点发颤,“但是你们不能卖我。要是骗我,我就逃跑。”
周凯笑了,蹲下身和他平视:“放心吧。我们上国人,从不骗小孩子。”他伸出手,“走吧,我们回家。”
张风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犹豫了很久。才慢慢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,放了上去。周凯的手掌很大,很温暖。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别人的体温。
悬浮车缓缓升空,驶离这颗荒凉的废弃星球。张风趴在舷窗边,看着越来越小的采矿星,看着窗外浩瀚的星空,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—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。
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再也回不去那个矿洞了。
天机阁指挥中心。张德华看着屏幕里少年趴在舷窗边的背影,手指轻轻敲击台面,眼神深邃。
“至尊骨……”何天紫站在他身边,语气里带着感慨,“真是天佑上国。这样的绝世体质落在我们手里,未来必成大器。只是这孩子身世可怜,至尊骨还在休眠,得好好调养才行。”
张德华点了点头:“先安排他在基地住下,找最好的营养师和医师调理身体。等他适应了,再测根骨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至尊骨的事,列为最高机密。除了我们几个,不准任何人知道。消息一旦泄露,被仙王座盯上,这孩子就危险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何天紫点头应下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事。至尊骨的出现,或许会成为改变这场战争格局的变数。
窗外的星光依旧璀璨。这个从废星上捡回来的少年,未来会成长到什么地步——谁也不知道。
上国基地医疗中心。高级病房浸在冷白光线里。
米白色墙壁一尘不染。无影灯散发出柔和却毫无温度的光,落在雪白床单上泛着刺眼冷意。灵能治疗仪屏幕上的淡蓝色生命体征曲线规律跳动,发出单调的“滴滴”声。
消毒水味弥漫,混着高阶疗伤丹药的清苦气息。干净得近乎冷漠,与废星上的黄沙煤灰截然不同,却更让人生出无措的疏离感。
靠窗病床上,张风蜷缩在最靠里的角落。背靠冰冷墙壁,双膝紧紧抱在胸前,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。身上换了干净的灰色病号服,宽大衣袍套在身上晃荡荡的。洗干净的头发软软垂在额前,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。
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鲜活。只剩下满满的警惕与疏离,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笼子的幼狼,浑身绷着防备的刺。
床头柜上摆着精致白瓷餐盘。灵米粥熬得软糯,鲜肉包子皮薄馅大,切好的灵果还冒着淡淡热气。可食物从昨夜放到现在,一动没动,连最上面的包子褶都完好无损。
“唉,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。”病房外,小军医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身影,愁得眉头拧成疙瘩,“都三天了,一口饭不吃,水也只抿了两口。给他检查身体跟要他命似的,又踢又咬。再这么下去,没等仙王座打过来,他先把自己饿垮了。”
护士长也叹了口气:“废星上流浪久了的孩子都这样,戒备心重。咱们越劝,他越觉得没安好心。”
“要不——去请何总督过来试试?”小军医提议,“这孩子是大帝特意吩咐照顾好的。何总督性子温柔,又是女子,或许能让他放下戒心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何天紫一身月白长裙,外罩素色披风,缓步走了过来。她刚处理完天机阁防务事宜,听说带回来的少年不肯进食,便特意绕过来。
“何总督。”小军医和护士长连忙行礼。
何天紫微微颔首,目光透过玻璃落在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。眉头轻轻蹙起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:“还是不肯吃东西?”
“是啊。除了刚进来那天被迫灌了点营养液,之后就没开过口。一碰就反抗,我们都不敢太靠近。”
何天紫沉默了几秒,轻声道:“我进去看看。你们在外面等着,别进来。”
“可是何总督,他攻击性挺强的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她淡淡一笑,推开了病房门。
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声响。床上的张风瞬间绷紧身子,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住门口的人。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小兽,手指攥紧床单,指节泛白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煤灰痕迹。
冷白灯光刺得眼睛发疼。消毒水味呛得喉咙发紧。仪器滴滴声吵得心慌。身下床单太软太干净,反而浑身不自在。这女人很漂亮,身上带着淡淡花香,和废星上的女人都不一样——可他不敢放松警惕。越好看的东西越危险。
他在心里告诉自己:不能信。绝对不能信。以前在废星上,也有商队给他吃的,转头就想把他卖到矿场当奴隶。不能重蹈覆辙。
何天紫没有立刻走过去。她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拉过椅子缓缓坐下,动作很轻很慢。她能清晰看到,自己每靠近一寸,少年的身体就绷紧一分,那双眼睛里的敌意就浓一分。
“你别怕,我没有恶意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春风拂过湖面,温柔得没有攻击性。她没有看他的眼睛,只是随手整理了一下袖口,给足他安全感,“我就是过来看看你。你要是不想说话,不说也没关系。”
张风没有应声,只是死死盯着她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仪器单调的滴滴声。何天紫也不着急,就静静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窗外基地景色上,仿佛真的只是来歇一歇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缓:“这里是上国联盟天机阁分基地,很安全。没有星盗,没有矿难,也不会有人欺负你。”
张风依旧沉默。只是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丝,多了几分茫然。安心?他已经忘了安心是什么感觉。两年了,每天睡觉都要握着刀,从来没有一刻是安心的。
何天紫侧过头看向他,语气温和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张风立刻垂下眼帘,避开她的目光。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警惕地看着地面。问名字?问了名字好登记卖掉吗?他才不说。
何天紫也不生气,反而轻轻笑了笑:“我叫何天紫。是天机阁的总督。你要是愿意,可以叫我一声何姐姐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小时候,也一个人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。那时候我也总觉得所有人都想害我。后来才知道,这世上不全是坏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中了张风的心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何天紫,眼神里满是惊讶。她——也一个人生活过?她看起来那么干净,那么高贵,像天上的星星一样,怎么会和他一样?
何天紫看着他终于有了反应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。她静静看着他,耐心等着。
又过了许久,张风才动了动嘴唇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张风。”
何天紫脸上的笑意深了些。她点点头,语气很认真,仿佛在对待一个平等的朋友:“张风。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张风抿了抿嘴,又垂下了头。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。长这么大,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的名字好听。以前矿场上的大人都只喊他“小崽子”“捡来的”,从来没人正经叫过他。
何天紫目光扫过床头柜上丝毫未动的餐盘,心里了然。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样东西,指尖轻轻一送,那东西便慢悠悠飘了过去,落在张风面前床单上。
那是一颗星果。淡紫色果皮晶莹剔透,表面泛着柔光,像一颗打磨圆润的紫水晶。清甜果香瞬间散开,盖过刺鼻的消毒水味。闻一下都觉得浑身舒畅。
“吃吗?”何天紫的声音轻轻传来,“这是星果,天机阁特产。很甜的,补充灵力,也管饱。”
张风的目光瞬间被星果吸引住了。淡紫色果皮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柔光,清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。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果子。废星上只有又苦又涩的野果,还经常有毒。
可理智又告诉他——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。万一里面加了东西怎么办?
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。饥饿的本能拼命把他往星果方向拉,两年流浪养成的戒备心又拼命把他往后拽。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何天紫——她正看着窗外,仿佛根本不在意他吃不吃。
应该……不会有事吧?就尝一口,不好吃就吐掉。
犹豫了很久,手指才慢慢伸过去。动作很轻很慢,指尖碰到星果的瞬间,冰凉光滑的触感传来,带着一点淡淡的灵气,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他飞快地把星果攥进手里,立刻缩回去,抱在膝盖上,像怕被人抢走。
又等了几秒,见何天紫没有任何动作,才小心翼翼把星果凑到嘴边,轻轻咬了一小口。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。甜而不腻,带着淡淡草木清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饿了三天的肠胃都舒服了不少。
张风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他长这么大,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
他抬眼看向何天紫,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温柔目光。脸上一热,立刻低下头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声音很小,带着一点别扭,却清清楚楚传到何天紫耳朵里。
何天紫笑了。发自内心的、温柔的笑,像冰雪消融。她轻声说道:“不用谢。喜欢吃的话,以后还有很多。床头柜上的粥和包子也都是你的,没人会抢。要是不想被人打扰,就按这个铃——我们就都不进来了。”
她指了指床头呼叫铃,站起身来:“我先走了。要是有什么需要,随时让人找我。”说完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轻缓。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少年还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颗星果,正偷偷抬眼望着她的背影。见她看过来,立刻又低下头。
何天紫嘴角微扬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病房外,小军医连忙迎上来:“何总督,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何天紫语气轻快,“愿意说话了,也肯吃东西了。你们不用守在这里,把东西留下就行。他戒备心重,别总盯着他,给他留点空间。”
“真的?!”小军医眼睛都亮了,“何总督您太厉害了!我们劝了三天都没用,您进去一会儿就搞定了!”
“他只是怕生,不是不讲道理。以后对他耐心点,别逼他。时间长了,他就知道这里是安全的了。”
何天紫转身离开。走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落在身上暖融融的。她想起少年那双黑沉沉的、充满戒备却又藏着倔强的眼睛——也是个苦命孩子。不过没关系,把心捂热了,慢慢就会好的。
病房里,张风在门关上后又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外面的人走了,才慢慢放松下来。他低头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小口的星果,又咬了一大口。清甜汁水溢满口腔。
他看向床头柜上的餐盘。灵米粥冒着淡淡热气,包子白白胖胖的。犹豫了几秒,慢慢挪过去拿起一个包子,小心翼翼咬了一口。肉馅咸香在嘴里散开,温热食物落进胃里,暖得让人想掉眼泪。
那个叫何天紫的女人……好像真的和别人不一样。她没有看不起他,没有想卖掉他,还给了他好吃的果子。张风攥了攥手里剩下的半颗星果,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少了几分戒备,多了一点微弱暖意。
或许——这里真的和废星不一样。或许——可以试着留下来看看。
上国基地灵能检测中心。淡蓝色光雾弥漫。
整座大厅由银白色特种合金浇筑,地面光洁如镜。中央矗立着三米多高的椭球形全息检测舱,舱体表面刻满细密金色符文。符文顺着能量流转缓缓亮起,像沉睡的金色血脉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臭氧味,混着高阶灵能晶石特有的清冽寒气。吸一口便心神清明。检测阵列低沉的嗡鸣声在大厅里回荡,规律得像心跳。
几名白大褂检测员正在做最后校准,指尖在虚拟键盘上翻飞。主控制台旁,首席医官林薇手里攥着检测预案,眉头微蹙——大帝亲自交代的孩子,至尊骨消息被列为最高机密,整个流程容不得半分差错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沉稳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
张风跟在卫兵身后慢慢走进来。一身崭新黑色练功服,料子柔软却笔挺,尺寸稍稍偏大,袖口卷了两圈还是盖住手背。洗干净的头发软软贴在额前,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。
他双手紧紧攥着裤侧缝线,指节微微泛白。黑沉沉的眼睛飞快扫过大厅里的一切——冰冷金属墙壁、发光检测舱、忙碌工作人员。每一眼都带着审视与戒备,像一只误闯宫殿的小野猫,浑身绷着警惕的弦。
合金地面凉丝丝的,隔着薄薄鞋底渗上来,冻得脚趾微微发僵。鼻尖萦绕着陌生的清冽气息,比医疗中心消毒水味好闻,却更让人紧张。仪器低沉的嗡鸣和键盘敲击脆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。淡蓝色灯光落在脸上,凉冰冰的。
张风抿了抿发干的嘴唇。不知道这些人要带他做什么。昨天那个叫何天紫的女人走后,他吃完了餐盘里所有东西,以为接下来要么被送去干活,要么被卖掉。可早上来人说要做检测——大帝要见他。
大帝。就是那个下令把他带回来的人。他隔着屏幕见过一次,气场很强,像废星上偶尔掠过的星际战舰,远远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。他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,脚步放慢。如果情况不对,就往走廊跑。他跑得很快,以前在废星上连星盗都追不上。
“林医官,人带来了。”卫兵停下脚步。
林薇转过身,脸上露出温和笑意,冲张风招招手:“小朋友别害怕,就是做个简单的身体检查。不疼的,跟晒太阳一样。”
张风没有动,只是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她。他才不信。以前矿场上也说“检查身体不疼”,结果抽了他半管血。
就在这时,大厅另一侧的门开了。张德华一身玄色常服走了进来,身姿挺拔如松,步伐沉稳有力。身后跟着伏羲全息投影和两名亲卫。明明脚步很轻,可整个大厅的嗡鸣声仿佛都低了几分。
所有工作人员立刻停下手中工作,躬身行礼:“大帝。”
张风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脊背贴在冰冷墙壁上,攥着裤缝的手更紧了。就是他。高高在上、执掌亿万人生死的上国大帝。他咬着下唇,做好了对方开口就让他去干活的准备。
张德华目光扫过大厅,最后落在角落里瘦小的身影上。少年贴着墙站着,头微微低着,却抬着眼帘用眼角偷偷瞄他——像一只受惊却又不肯示弱的小兽。那眼神倔强又警惕,像极了当年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的自己。
他心头微动,缓步走了过去。随着他靠近,张风的身体绷得更紧,后背死死抵着墙壁。可张德华只是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语气平淡,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冷漠:“不用怕。只是测一下体质。测完了,再说别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。张风愣了一下,偷偷抬眼瞄了他一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开始吧。”张德华转身走向主控制台。
林薇走到张风身边,柔声引导:“来,小朋友,跟我来。走进这个舱里,站着不动就好。很快的。”
张风犹豫地看了看检测舱——舱门半开着,里面泛着柔和蓝光,看起来深不见底。他咬了咬牙。反正都到这里了,跑也跑不掉。他攥着拳头慢慢走过去,踩着台阶走进检测舱。
“嗡——”舱门缓缓闭合。
里面空间不大,四周是半透明能量壁,能模糊看到外面人影。张风站在中央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,只能僵硬地挺直脊背。
“检测启动。灵能扫描一级准备。”林薇的声音落下,检测舱内符文瞬间全部亮起。淡金色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细密水流包裹住全身。落在皮肤上有点痒,有点麻——像晒太阳,暖融融的。
胸口位置突然开始发热,像揣了一块小小暖玉。热度一点点扩散,顺着血管流遍全身。那是以前矿难后偶尔会隐隐作痛的地方,大夫说是骨头伤到了会疼一辈子。可现在那里不但不疼,反而暖得让人舒服。
张风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,脸上露出茫然神色。
控制台前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屏幕上数据飞速跳动——灵能亲和力、根骨资质、经脉宽度,一项项数值不断飙升,远超普通修士平均值。
“灵能亲和力92点!”
“根骨品级——超品!”
“经脉宽度是同龄人的三倍!”
检测员们忍不住低呼,脸上满是震惊。他们检测过无数天才弟子,从没见过这么夸张的初始数据。这还只是没修炼过的状态!
林薇的目光紧紧锁定“骨骼本源”那一栏。数值还在缓慢爬升,金色纹路一点点勾勒出一块骨骼虚影。虚影位于胸口正中,形状古朴,刻着玄奥天然纹路——正是至尊骨。
“滴——检测完成。至尊骨本源匹配度99%,当前激活度:20%。”
机械提示音在大厅里响起,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“99%的本源纯度?!”一名老检测员失声惊呼,手里触控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“古籍里记载的至尊骨拥有者,最高也就95%!这孩子简直是天纵奇才!”
“才20%激活度就有这么强的灵能亲和力,要是完全觉醒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人敢说下去。完全觉醒的至尊骨,那是飞升成仙的底子。万万年难遇的仙道种子。
张德华看着屏幕上缓缓浮现的至尊骨虚影,眼神深邃。金色虚影缓缓流转,纹路古朴而神圣,带着一股源自上古的苍茫气息。
“伏羲,数据确认。”
“确认无误,大帝。”伏羲的投影上前一步,语气里也带着罕见的郑重,“至尊骨本源纯度极高,几乎没有杂质。当前激活度低,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、辐射损伤加上从未修炼,导致骨脉休眠。只要辅以合适功法和天材地宝温养,激活度会稳步提升。预计突破金丹期时激活度能达到50%,突破渡劫期时有望完全觉醒。”
大厅里一片死寂。渡劫期觉醒至尊骨——那意味着这孩子未来保底是渡劫期,甚至有很大概率飞升。这哪里是捡回来一个流浪少年,这是捡回来一个未来的仙界巨擘。
“咔哒。”检测舱舱门缓缓打开。
张风从里面走出来,还有点懵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胸口的暖意还没散去,浑身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。他抬眼看向控制台前的众人,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——眼神怪怪的,有惊讶,有兴奋,还有他看不懂的敬畏。
心里一紧。怎么了?是不是查出什么毛病了?是不是他身体有问题,这些人不要他了?
他下意识攥紧拳头,心一下子悬了起来。
张德华从控制台前走下来,停在他面前。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,将整个人笼罩在内。张风抬起头,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——那眼神很沉,像星空一样,看不出情绪。
他心里更慌了。嘴唇动了动,想问“是不是我没用”,却又不敢开口,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。
张德华看着少年紧张得发白的脸,看着他强装镇定却藏不住慌乱的眼神,放缓了语气:“张风,你的父母呢?”
张风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低下头,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。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过了很久,才传来少年低低的、沙哑的声音:“死了。”两个字,很轻,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更轻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矿难。两年前。”
他没有说父母怎么死的,没有说自己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也没有说这两年怎么活下来的。说这些没用。同情换不来食物。以前他说过,换来的只有别人白眼和一句“丧门星”。
张德华沉默了几秒。他没有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,没必要硬生生揭开。他看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,心里那点怜惜更重了。
他换了一个问题,声音低沉有力:“那你想变强吗?”
张风猛地抬起头。黑沉沉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,像黑夜里骤然点燃的星火,亮得惊人。
变强?他想吗?他做梦都想!他想变强——不用再躲在矿洞里偷吃发霉的干粮,不用再看见星盗就拼命逃跑,不用再被人随便推搡打骂,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。
他看着张德华的眼睛,没有丝毫犹豫。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:“想。”
张德华看着他眼里的光,点了点头。他要的就是这份韧劲,这份不甘平庸的血性。至尊骨固然难得,但更难得的是绝境里磨出来的心性。
“好。”张德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整个大厅,“那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张德华的第一个徒弟。”
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张风耳边。他整个人都懵了,呆呆站在原地,嘴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徒弟?大帝——收他当徒弟?他?一个从废星上捡回来的流浪儿,连字都认不全的野孩子?
他用力眨了眨眼睛,看着张德华认真的神色,喉咙动了动。声音发颤,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:“……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收你为徒。”张德华看着他震惊得傻掉的样子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“从今往后,你张风就是我张德华的弟子。我教你修炼,教你做人。你不用再流浪,不用再挨饿受冻。”
张风的脑子一片空白。耳朵里嗡嗡作响。真的——是真的。大帝真的要收他当徒弟。巨大的惊喜砸下来,砸得他头晕目眩,鼻子猛地一酸,眼泪毫无征兆就涌了上来。
他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重过。所有人都把他当累赘,当垃圾。只有这个人——高高在上的大帝——愿意收他为徒,愿意给他一个家。
“噗通。”张风重重跪倒在冰冷合金地面上。膝盖磕在硬邦邦的金属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疼得眉头一皱,却丝毫不在意。
他挺直脊背,认认真真、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。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,每一下都清脆响亮。
“师傅!”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通红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,却拼命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。脸上又是眼泪又是倔强,“弟子张风——拜见师傅!”
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虔诚。这一拜,拜的是再生之恩,拜的是传道之德。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张风。他是大帝的弟子,是有师傅的人了。
张德华伸出手,托住他的胳膊,微微用力将他扶了起来。手掌宽大温暖,力道沉稳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看着少年满脸泪痕却强撑着的样子,语气柔和了几分,“修炼一途,很苦。比你在废星上流浪还要苦。既然拜了师,就不能半途而废,不能丢我的脸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张风用力点头,眼泪甩飞了出去。他赶紧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,挺起胸脯,眼神无比坚定,“我不怕苦!我一定好好修炼!绝对不给师傅丢脸!”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却不觉得疼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要变强。他要成为配得上师傅的徒弟。
大厅里的工作人员都笑了,纷纷上前道喜:“恭喜大帝收得高徒!”“小师弟天赋异禀,将来必定前途无量!”
张风站在张德华身边,听着这些祝贺的话,脸颊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,却又忍不住偷偷开心。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师傅——挺拔的脊影像一座山,挡在他前面,替他遮风挡雨。
从今天起,他有师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