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旧手机带到根服务器的封存室。
封存室在地下入口旁边，不再接电，只靠一盏手摇灯照明。墙上贴着封条，铅箱和维护板被分开存放，唐九每天检查一次，确认没有红灯亮起。
黑色种子也在这里。
它被放进玻璃瓶，玻璃瓶被放进铁盒，铁盒又放在一张写着“禁止登录”的桌牌后面。瓶壁上的白雾已经散去，里面只剩一粒普通的黑色种子。
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碎屏里那条进度线仍停在百分之一。
【正在注销唯一在线账号。】
唐九站在门口：“你可以不打开。”
“它已经打开了。”
“那就拔电池。”
“里面没有电池。”
沈砚按下电源键。
屏幕亮起。
没有地图，没有登录界面，也没有系统公告。黑色背景中，一个没有头像的轮廓缓慢旋转。轮廓旁边写着两个字。
未注销。
下面出现一行灰色说明。
【离线保护已解除。】
唐九皱眉：“它在等本地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？”
“注销角色，删除残留，关闭所有关联记录。”
“关联记录包括什么？”
唐九看向玻璃瓶：“所有使用过它的人。”
沈砚没有按下去。
白露从门外走进来，带着一张医院的登记表。她把表放在手机旁边，最下面写着沈砚的名字，字迹清楚，没有晕开。
“我给你补了一份身份记录。”
“委员会已经承认我了。”
“委员会承认的是一个人。”
她指了指手机：“这个东西承认的是一个账号。”
沈砚看着屏幕。
“两个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人可以重新登记。”白露说，“账号不能替你活着。”
唐九走到控制台旁边，打开本地记录。屏幕上列着沈砚八年来的登录时间、使用过的角色、完成过的任务和所有无法上传的异常数据。记录很长，最后一栏却没有名字。
【账号持有人：空。】
沈砚伸手滑过屏幕。
最早一条记录是2018年8月14日23:41。
登录人：沈乔。
下一条记录在三分钟后。
登录人：沈砚。
再往后，所有记录都变成了“未注销”。
“这不是我的账号。”沈砚说。
唐九点头：“它从一开始就不是谁的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跟着我？”
“因为沈乔把监护密钥交给了你。”
白露说：“她不是把自己交给你。”
沈砚看向她。
“她只是把选择交给你。”
沈砚把医院登记表展开，和手机上的账号记录并排放着。表格里有姓名、出生日期、血型、紧急联系人和当前住址；手机里有等级、任务、装备、登录时间和未注销状态。两张表都在描述他，却没有一列能互相替代。
唐九从封存室外搬来一张木椅：“坐着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账号注销时可能出现眩晕。”
“系统会伤人？”
“本地残留会把记忆调用当作验证。”
白露把一杯水放在桌边：“如果你看见不想看的，就闭眼。”
“闭眼会不会被它当成确认？”
“那就说出来。”
唐九在纸上写下四项观察：屏幕变化、本人反应、外部设备状态、是否出现新连接。每一项旁边都有复核人。
沈砚问：“注销还需要这么多人？”
“人越少，越容易把自己的愿望当成事实。”
手机屏幕上的轮廓停止旋转。
封存室里的手摇灯忽然暗了一下。白露没有去拧灯柄，而是先看外部测量仪。仪表指针没有变化，说明亮度下降来自灯本身，不是手机重新接入。
唐九在登记表上写下这一点，要求沈砚确认是否继续。
“继续。”
“确认依据？”
“没有新连接，外部设备正常，手机只显示本地注销界面。”
“还要加一项。”白露说，“你本人愿意。”
沈砚看着屏幕：“我愿意注销账号，不同意恢复任何旧角色。”
唐九把原话记录下来。
【是否注销？】
这一次只有一个按钮。
【注销】
沈砚按下去。
唐九立刻按下计时器，白露记录他的脉搏和呼吸。封存室外的短波保持开机，但没有把手机接入任何网络。注销必须在没有外部干扰的情况下完成。
屏幕没有立即消失。八年的登录记录从下往上滚动，每一条记录都变成灰色。任务、装备、等级、技能和地图一项项消失，最后只剩一张空白照片。
记录滚动得很慢。第一年是新手任务，第二年是沈乔留下的维修标记，第三年开始出现沈砚独自进入永昼的时间。每一次记录被擦掉，手机都会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一下。
白露问：“你还记得这些任务吗？”
“有些记得。”
“忘掉以后呢？”
“可能只记得我去过。”
唐九盯着外部测量仪：“没有新电流。它只在清理本地文件。”
沈砚看见一条任务：寻找失踪的管理员。任务状态一直是进行中，接受时间却早于沈乔进入断线保护。
“要不要保留这条？”白露问。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它把她写成目标。”
他按下删除，任务文字先变成灰色，再碎成无法读取的符号。沈砚的胸口像被挖走一块，却没有任何系统提示告诉他损失了什么。
空白照片出现时，唐九要求沈砚先描述照片里可能有什么，再允许他继续。
“门。”
“还有？”
“门后没有确认。”
白露把这句话记下来。
最后只剩一张空白照片。
照片里没有沈乔，也没有沈砚。
只有一扇关着的门。
照片边缘出现一行小字：
【是否保存最后访问地点？】
地点栏里自动填入根服务器，下面还有一个空白选项：家。
白露问：“你要选哪个？”
“都不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根服务器不是家，我也不能替她填家。”
唐九看向屏幕：“不选会不会卡住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沈砚把医院登记表翻到背面，写下自己的当前住址，把纸放在手机旁边。
“现实里有地址。”
“系统不会读纸。”
“那就让它不读。”
照片上的门没有打开，也没有消失。它只是停在屏幕里，门缝下没有光。沈砚忽然想起八年前他在门外等沈乔，等到咖啡凉掉，等到父母开始打电话，等到所有人都说她不会回来了。
那时候他把等待当成唯一能做的事。
现在他把纸折起来，交给白露。
“如果我忘了地址，提醒我。”
“我会。”
照片里的门缓慢褪成灰色。
只有一扇关着的门。
沈砚伸手按住屏幕。
“我不保存你。”他说。
玻璃瓶里的黑色种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屏幕上的照片裂开。
裂缝里没有涌出任何声音。唐九把测量仪贴近手机，确认外部设备仍然没有新连接；白露则按住沈砚的肩膀，让他先呼吸，再看最后的结果。
“如果它显示失败呢？”
“那就按失败记录。”
“再试一次？”
“不能。”
沈砚把手从屏幕上移开。手机里的门没有打开，也没有谁从门后走出来。那张照片只剩两块黑色碎片，像一段无法拼回原样的旧玻璃。
唐九说：“现在可以确认，旧账号不能再调用。”
“沈乔呢？”
“这不是同一个问题。”
白露把医院登记表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看你的名字。”
沈砚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才把手指从碎屏上收回。
【注销完成。】
【账号“未注销”不存在。】
手机黑了。
这次没有自动亮起。
唐九拿起手机检查，里面的芯片已经变成一片普通黑塑料。白露把医院登记表收回去，重新塞到沈砚手里。
“你的名字在这里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那三个字。
没有系统确认，没有绿色圆点，也没有任何人告诉他该不该相信。
他把手机放进封存盒，盖上盖子。
就在锁扣合上的瞬间，铁盒里的玻璃瓶发出一声轻响。白露按住盒盖，唐九确认没有新的电流，沈砚则把注销时间写进医院登记表。
手机黑屏边缘亮起一条极细的白线。
雨声让所有人停了下来。那不是系统生成的天气音效，雨点打在铁皮上有快有慢，偶尔还夹着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。赵锋推开出口，看见现实里的楼道堆满断电后的杂物；一个邻居从楼梯口探头，问他们是不是也听见服务器停了。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苏芮把离线名单收好，告诉邻居里面还有很多人没能出来。邻居转身拿来手电和水，没有问那些人是否算玩家。周念站在雨里，第一次没有透明化。沈砚把那台只能播放一次的设备握在掌心，屏幕显示沈乔的消息仍未打开。远处天边开始发白，设备忽然自动弹出播放确认。
邻居把手电递给周念，问她是不是也从里面出来。周念说是，又补了一句“还有人没出来”。邻居转身把更多手电搬到楼梯口。
【离线消息：1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