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哭声只响了一遍。
大厅里的人却全都听见了。
白露放下手里的纱布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沈砚伸手挡在她面前。
“别出去。”
“那是个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听见他叫我了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出去。”
门外的雾贴着玻璃,慢慢凝成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脸的嘴部裂开,发出和刚才一样的声音。
“白露,开门。”
白露的手指收紧。
沈砚看着那张脸,面板自动浮出一行小字。
【公共锚点规则待确认。】
【规则投票将在00:09:18后开始。】
【投票结果将决定东区安全边界。】
他把提示关掉,转身看向大厅里的人。
“东区还有人。”
许川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刚才的哭声不是从门外来的。”苏芮按住耳机,“医院广播里有回音。声音在东翼。”
东翼是医院最早封锁的区域。
那边有儿科病房、旧手术室和一条连接后门的走廊。第一轮怪物刷新时,里面的灯全灭了,之后没有任何人出来。白露派过两次人去查看,都只找到拖血的脚印。
有人低声说:“也许已经没人了。”
“那就更该确认。”白露说。
许川马上接话:“确认要开门。开了门,外面的东西也会进来。”
“东翼的病房里有需要冷藏的药。”白露看着他,“还有新生儿。”
“你亲眼见过?”
白露没有回答。
她没有亲眼见过,但她知道东翼在停电前收治过一名早产儿。病历还在护士站,母亲的名字也在白板上。那张病床现在属于空床,没人敢把名字划掉。
沈砚走到大厅中央。
【投票开始。】
投票板升起前,沈砚先让所有人后退一步。半透明的墙从地面升起,边缘贴着每个人的影子,谁靠得太近,影子就会被白光拉长。白露提醒病人不要抬脚,许川则把没有行动能力的人按名字分到三组,确保他们的票不会被旁边的人代按。
“它会记录按键的人。”苏芮说。
“那没手的人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沈砚看向投票板:“让他说出选择,由旁边的人代按,名字要一起记录。”
许川立刻问:“系统承认吗?”
“试一次。”
一个失去右手的老人说自己选二。许川代他按下,数字亮起时,老人的姓名也出现在票数下面。老人看着自己的名字,先是松了口气,随后把另一只手放到胸口。
“至少这次是我选的。”
白光从地面升起,凝成一块半透明的墙。墙上出现三个选项。
【一、关闭东翼,保留现有锚点。】
【二、打开东翼,扩展锚点边界。】
【三、解除锚点,所有人自由离开。】
每个选项下面都有一个数字,初始都是零。
人群一下炸开。
“解除锚点是什么意思?”
“自由离开?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为什么要投票?这是游戏,不是物业选举!”
沈砚盯着第三个选项。
它没有奖励,也没有惩罚说明。只有最后一行灰字:
【锚点不应替人决定去留。】
白露走到第一项前。
“我投二。”
许川立刻站到一项下面:“我投一。你们想救人,可以自己出去,别拿四十多人的命陪你们赌。”
“你的票只能决定你自己。”白露说。
“可安全区不是我的,是大家的。”
“所以每个人都有票。”苏芮把一支笔递给身边的护士,“别让声音最大的人替所有人说话。”
第一个数字亮起。
【二:1】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有人投一,有人投二。没有人选三。那两个数字像两条绷紧的绳子,慢慢把大厅从中间勒开。
沈砚没有动。
他看着东翼方向。
如果打开,白线会向东延伸,医院的整体锚点变大,能容纳更多伤员。可边界外的东西也会获得进入路径。关闭东翼,现有的人暂时安全,里面的人和药却只能等死。
系统不告诉他正确答案。
它只把后果摆出来。
还有三分钟。
许川把投票数字抄到纸上,要求每个投票者在旁边写明理由。有人嫌麻烦,白露便把自己的票和理由先写出来;赵锋没有投票,只把自己能承受的墙体压力写在第三栏。那些数字不能改变选项,却让人第一次看见决定背后的重量。
“如果二获胜,谁负责东翼?”有人问。
“认领任务的人。”沈砚回答。
“如果认领的人死了?”
“下一个人接。”
“如果没人接?”
苏芮看着防火门:“那就把没人接也记录下来。不能让系统把失败写成没人愿意救。”
东翼深处再次传来哭声。
这次不是白露的声音,而是一个男人在喊:“有人吗?救救我们!”
声音沙哑,撞在墙上,像被困在很窄的管道里。
苏芮突然抬头:“是广播室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回音间隔不对。声音从广播室传出来,再通过旧线路回到大厅。”她摘下耳机,“那里至少还有一个活人。”
许川脸色发白:“也可能是怪物学会了广播。”
沈砚看着投票数字。
【一:17】
【二:18】
还差六票。
白露没有再劝任何人。她转身整理药箱,把止血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。
沈砚忽然问:“如果东翼打开,边界扩大,你能守住里面的人吗?”
“不能保证。”
“那你还投二?”
“因为关上门也不能保证他们会死得更慢。”
她说完,走到第二项前按下自己的名字。
【二:19】
沈砚拿起笔。
“你要投什么?”苏芮问。
“二。”
“你不是最怕规则没写全吗?”
“所以我想看看它会怎么惩罚我们。”
他按下确认。
【二:20】
沈砚让投票板暂停一秒,确认没有人的选择被系统自动改写。两个病人家属在按下之后改变了理由,许川把前后理由都写下;白露要求不以最后一句覆盖第一句。
投票板把每个选择人的姓名短暂显示出来,随后才隐藏,只留下票数。沈砚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多了一道灰色划痕,像系统不喜欢有人主动承担代价。
最后一秒,许川身后的老人拄着输液架走过来,站到第二项下面。
“老头,你疯了?”许川冲过去。
老人抬手推开他:“我女儿在东翼。”
投票结束。
许川把最后一票的理由也记在纸上。沈砚让他在旁边补上投票时间和当时的边界稳定度,避免后来的人只看选择,不看当时的压力。苏芮又补了一行“未验证的哭声”,说明这一项没有被当成事实。白露把东翼门后的声音也列入其中,要求打开后重新核对。投票板没有显示反对者的身份,只保留每个人的选择和理由。白露要求记录也不能被投票结果覆盖。她让许川把投票前的原始理由和投票后的结果分开夹存,任何人都能查到自己当时按下的选项。她还把修改记录留在原页,不允许只保留最后版本。老人说女儿在东翼,不代表二一定正确,只代表他愿意承担打开边界的风险。沈砚让所有人把这张纸贴在投票板旁,今后每次规则改变,都要同时留下选择人和选择原因。
【一:18】
【二:22】
【三:0】
东翼的白色边界猛地向前推进。
墙壁没有裂开,走廊却像被一把巨尺从地图上划过。病房门一扇扇亮起,门牌上的科室名称变成了灰色副本标记。大厅里的所有人同时听见一声系统提示。
【公共锚点规则确认:允许扩展。】
【规则代价:东翼首个死亡者将成为边界锚。】
白露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有人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东翼尽头,沉重的防火门缓缓打开。
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后,怀里抱着空输液袋。她看见白露,立刻往前迈了一步。
沈砚没有等那只手完全伸进来。他把急诊车推到防火门前,车轮卡住门缝,白露则用输液架勾住孩子的衣服往后拖。黑暗里的手掌拍在门板上,门上的玻璃立刻浮出五个指印。每个指印中都显示着一个名字,最后一个正是白露。她没有松手,反而把孩子交给护士,自己用肩膀顶住门。沈砚看见系统给出了“救援成功”和“区域失败”两个互相冲突的提示,便把所有备用灯同时打开。门外的手被白光逼退了一寸。
沈砚用急诊车挡住门后,车轮在地面上留下两道黑印。白露把孩子交给护士,腾出手按住门缝。那只手掌慢慢收回,五个指印却留在玻璃上,每个指印都在显示不同的倒计时。
白露的肩膀已经发麻,孩子仍紧紧抱着输液袋。沈砚把急诊车向前推了半步,车轮卡进门缝,门后的黑影随之往后退。可退开的地方,露出一截比手臂更粗的灰色骨节。
身后的黑暗里,一只巨大的手也伸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