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七张课桌同时向后移动。
桌脚擦过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最后一张桌子撞到墙上,墙面裂开一道黑缝,里面露出一台老式投影机。
沈砚没有进去。
“先确认。”白板上的字还在,“你还是不是沈砚。”
白露看向他。
“怎么确认?”
沈砚抬起左手。
“姓名,年龄,姐姐。”
“这些能证明什么?”苏芮问。
“至少证明我还记得。”
他走到门口,面对黑板。
“我叫沈砚,二十六岁。我的姐姐叫沈乔,八年前在天穹封闭测试中失踪。我不喜欢人多,不喜欢甜咖啡,右手虎口有旧伤。”
黑板上的字没有变化。
沈砚继续说:“我不记得她最后一天穿的鞋子,不记得她离开前有没有回头,也不记得她把账号交给我的时候,为什么一直在笑。”
黑板上的粉笔字慢慢消失。
新的字写了出来。
【记不住也没关系。】
【记忆不是身份。】
门锁松开。
沈砚推门进入教室。
里面没有灰尘,七张课桌上摆着七本练习册。每一本封面都写着一个编号,第一本是Q-1,最后一本是Q-7。
阿七的编号。
苏芮拿起其中一本,翻开第一页。
里面不是题目,而是一段段玩家日志。
【Q-1:记录玩家进入。】
【Q-2:修正规则偏差。】
【Q-3:保存区域记忆。】
【Q-4:维持生命数据。】
【Q-5:迁移现实地图。】
【Q-6:执行终止流程。】
【Q-7:保留选择。】
沈砚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只有一行字。
【不要让七个模块同时醒来。】
投影机自动打开。
机器没有接电,镜头里却先映出一片黑。沈砚让所有人站到投影范围外,先检查墙角有没有新的脚印。黑色画面没有反光,手电照上去也像被吞掉;只有桌面七本练习册的页码在自动变化,从第一页跳到最后一页,再倒回中间。
“这不是录像。”苏芮说。
“你怎么判断?”
“录像不会等我们站好。”
她用粉笔在地面画出投影边界,边界刚闭合,投影机便把光线转向她。苏芮退了一步,光线仍追着她移动。
白露抓住电源线,用力扯断。投影机没有停,反而从镜头里落下一滴黑色液体。液体落地后写出一个日期,正是沈乔失踪的那天。
沈砚蹲下去,没碰液体,只用手机拍摄。照片里日期后多出一个地点:旧测试大厅。
“那里已经拆了。”他说。
“地图可以把拆掉的地方重新放回来。”苏芮说。
“也可以把不存在的地方放进来。”白露补了一句。
投影机的镜头轻轻转动,像在等待他们先相信哪一种说法。
机器没有接电,镜头里却先映出一片黑。黑色里传来键盘敲击声,七种不同的节奏叠在一起,像有人同时在七台设备上输入密码。桌上的七本练习册一页页翻动,纸边刮过桌面,最后停在各自的编号页。
沈砚走到投影机旁,发现机身背后贴着一张维修标签,维修人一栏只写了“09”。他没有撕下标签,只用手机拍了下来。手机画面比肉眼多出一行红字。
【记录者不在当前空间。】
白露问: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一个编号。”
苏芮按住他的手:“别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。”
“它已经知道我看见了。”
“知道和得到不一样。”
投影机的风扇突然停住。
投影边缘的黑色液体没有滴落,而是沿着墙缝向教室后方爬。沈砚用粉笔压住液体,粉笔立刻少了一截,墙上浮出一串被删除的日期。苏芮逐个拍照,发现每个日期都对应一次测试账号清理。
“沈乔不是第一次阻止清理。”她说。
白露把练习册按编号排好:“那她为什么只留下Q-7?”
“可能只有选择还没有被替代。”
周野指向投影机:“那里面的人是谁?”
沈砚看着半张损坏的脸:“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答案的人。”
投影边缘的黑色液体忽然收回。
墙上出现八年前的测试大厅。年轻的沈乔站在七张课桌前,把七本练习册分别放到桌上。
她身旁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,脸被录像损坏,只剩半边轮廓。
“你不能把它们拆开。”男人说。
“拆开,它们就不能一起接管。”沈乔回答。
“你知道这样会发生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会被分成七个部分。”
沈乔看向镜头。
“总比让它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好。”
画面中传来警报。
沈乔抓起桌上的塑料剑,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句话。
【如果沈砚还能上线,说明我失败了一半。】
投影机熄灭。
教室里没有人动。七本练习册的封面全部朝向沈砚,像七张等着他作答的脸。白露用手术刀压住Q-7那一页,纸面立刻渗出一滴水,水里映出医院白墙和正在熄灭的姓名。
“要回去。”周野说。
苏芮摇头:“黑板写了不要回医院。”
“那边还有人。”
“这里也有人留下。”
沈砚看向没有椅子的课桌。桌面上留着一道塑料剑划出的痕迹,痕迹尽头是一个向下的箭头。箭头下面有七个空格,其中六个已经填上编号,最后一个仍然空着。
“它要我们补齐。”
签到表边缘浮出一圈细小的齿痕,像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咬住纸张。齿痕旁边还留着一点白色粉末,和沈砚刚折断的粉笔颜色一致。沈砚用手指按住纸角,纸张才停止向桌边移动。
“补齐以后会发生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所以不能补。”
他让白露把签到表上的空格抄成七个编号,先保留缺席,而不是用“未注销”占位。教室里的灯因此暗了一盏,桌面却没有再移动。
沈砚将一枚粉笔折成两半,把一半塞进Q-7练习册,另一半放在没有椅子的桌面上。
沈砚走到投影机旁,发现镜头还在发热。机身底部压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课堂签到表,姓名栏里有七个空格,日期却写着今天。白露拿起表格,空格里逐个浮出他们的名字,最后一格停在“未注销”。
“它把我们当成学生。”周野说。
“学生至少可以不交卷。”苏芮回答。
沈砚用黑色钥匙划过签到表,纸面没有破,空格却少了一个。系统提示在半空中闪出一行字。
【缺席一人,课程无法开始。】
“谁缺席?”白露问。
沈砚看向七本练习册。Q-1到Q-7都在桌上,唯独写着“监护人”的那张课桌没有椅子。
“沈乔。”他说。
“你确定?”苏芮问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
他把签到表折起来,没有让系统继续填名。纸张在他掌心轻轻跳动,像有人从另一侧敲了三下。
教室里只剩下沈砚的呼吸声。
白露走到他身边。
“她把自己拆成了七份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阿七也是其中一份?”
“系统里写着Q-7。”
苏芮翻着日志。
“这些不是普通模块。”
她指向Q-7的那一页。
“选择模块不能被程序替代。”
周野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它必须由一个人做决定。”
黑板上的粉笔再次移动。
这一次,没有人握着粉笔。
【你不是唯一被留下的人。】
七本练习册同时翻页。
每一本最后都出现了一个名字。
【沈乔】
沈砚盯着那三个字。
教室后方的窗户忽然亮起。
窗外不是地铁隧道,而是整个城市。红色网格正在从楼顶向下铺开,白塔悬在医院上空,黑色圆孔已经完全睁开。
白露走到窗边。
“白塔开始接管了。”
地图上的医院锚点稳定度掉到11%。
周野看向沈砚。
“我们回去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黑板上最后一行字慢慢写完。
【不要回医院。】
【去找第七个留下的人。】
【他在黑屏之后。】
教室的所有灯同时熄灭。
九号线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。
沈砚没有追着投影机跑。他先把教室里能移动的七张桌子重新摆成一排,桌面朝向门口。投影机的镜头亮起,照出的不是画面,而是一条正在断开的电缆。苏芮把相机对准电缆,镜头里的时间从23:59跳到00:00,又倒回去。沈砚用旧钥匙碰了碰投影机外壳,里面传出一声远处列车的鸣笛。所有人脚下的地面同时轻轻震动,黑缝里涌出的冷风带着烧焦塑料的味道。
沈砚没有追投影机里的电缆。他把七张桌子一张张推回原位,发现只有最靠墙的一张桌脚沾着新鲜泥水。苏芮用相机拍下泥水,画面里的水滴却在向上飞。沈砚把旧钥匙插进桌脚的孔洞,远处列车的鸣笛立刻变得清晰。
沈砚把钥匙从桌脚拔出来,钥匙齿缝里带出一粒黑色泥沙。苏芮把镜头转向墙角,画面里的列车已经停在一座没有站名的站台,站台上有个人影正在等车。
像整座城市的电源,被谁从总闸上拔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