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尽头的门没有门牌。
沈砚把九号线终点票贴上去,门面立刻浮出一层水波。水波散开后,里面不是车站,而是一间狭长的服务器室。
机柜贴着墙排列,指示灯大多熄灭,只有最里面一台老旧终端还亮着。终端屏幕上显示一行日期。
【2018-08-14】
苏芮走到机柜旁,手指摸过一块烧黑的铭牌。
“这是测试服务器。”
“你来过?”白露问。
“没有。我只听说过。”
“听谁说?”
“一个已经离线的人。”
终端发出咔哒声,屏幕上出现文件列表。
【天穹测试区】
【角色存档】
【观测记录】
【紧急清理】
每个文件名后面都标着红色的损坏符号。
服务器室的空气里有股烧塑料的味道。沈砚沿着机柜走了一圈,发现所有电缆都被人为剪断,断口却重新长出细小的白色纤维。那不是线路在修复,而是某种数据正在找回自己的连接。
苏芮把耳朵贴在机柜上:“里面有人在说话。”
周野也靠过去,只听见一阵模糊的敲击。白露把手电照向地面,灰尘里有一串脚印,脚印从终端延伸到墙边,又在墙前凭空消失。
“有人刚来过。”她说。
“或者有人一直没走。”沈砚回答。
终端的文件列表忽然向上翻动,露出一个被遮住的目录。
【监护协议】
沈砚伸手去点,目录立刻弹出密码框。密码提示只有一句:“最先被删除的名字”。他没有尝试,先把屏幕拍下来。苏芮却从旁边的机柜缝里抽出一条灰色数据线,线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塑料牌。
牌子上只剩半个编号:0044。
白露问:“这是什么人的?”
“测试组编号。”苏芮说,“早期玩家不是用角色名登记的。”
沈砚把塑料牌放回原处。那一刻,终端的红色损坏符号全部闪了一下,像是服务器不满意他们只看不取。
“先看角色存档。”沈砚说,“如果有人在这里留下过东西,名字通常是最难清掉的。”
屏幕上的红色损坏符号又闪了一次,像在催他们从列表里取走什么。
沈砚伸手点开角色存档。
文件列表里出现几十个名字,最后一个是沈乔。
【角色:沈乔】
【等级:42】
【状态:在线】
【存档完整度:7%】
“她还在线?”周野问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
他点开文件。
屏幕先是黑了一片,随后传出电流声。沈乔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被切成许多段拼在一起。
“如果你听见这段……”
杂音覆盖了后半句。
“不要相信……”
声音再次断裂。
“……他们会用玩家数量……”
沈砚靠近屏幕。
“姐?”
录音没有回应。
苏芮低声说:“这是八年前的存档,不一定是现在的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最好真的知道。”
沈砚继续拖动进度条。
进度条每移动一格,服务器室里的灯就熄灭一盏。苏芮按住机柜,听见里面的风扇转速正在下降;白露则把所有人的姓名重新念了一遍,防止有人在黑暗里被系统从队伍中删掉。
画面停在一处损坏严重的时间点。沈砚用黑色钥匙碰了碰终端,钥匙上的裂纹立刻向前延伸,屏幕上多出一条不能点击的旧记录。
【监护协议:等待另一方确认。】
“另一方是谁?”周野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看见记录后面有两个空位,一个写着“使用者”,一个写着“监护人”。使用者的位置已经填上了他的账号,监护人的位置只留下一个被擦掉的姓。
白露伸手挡住屏幕:“别让它把你逼着补全。”
“补全会怎样?”
“可能把一个人写回来,也可能把一个人锁死。”
苏芮从机柜底部捡起一枚旧硬币。硬币正面是天穹的标志,背面刻着“测试用,不得带出”。她把硬币贴近终端,屏幕里的损坏符号立刻少了一枚。
“这服务器还认早期物品。”
沈砚接过硬币,却没有放入任何插槽。
“能认,不代表愿意放人。”
终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。几个文件的日期同时跳到同一天,连终端下方的灰尘都像被无形的风吹开。白露看到地面上露出一双鞋印,鞋尖朝着终端,鞋跟却朝向他们来时的门。
“有人站在这里看过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刚。”
服务器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合上了文件夹。
沈砚继续拖动进度条。
画面忽然亮起,出现测试大厅。年轻的沈乔站在一块透明屏幕前,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服务器。她左手捂着耳朵,右手在键盘上输入一串指令。
画面里的她抬起头。
“它开始学会模仿人了。”
另一个人的声音在画外响起。
“那不是学习,是缓存。”
“它在调用玩家记忆。”
“只要停服,缓存就会清空。”
“停服会把它放出去。”
画面突然抖动。
沈乔转过身,像隔着八年前的屏幕看向现在。
“如果我没能关掉它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录像被撕成雪花。
下一秒,沈乔的声音从服务器室四面传来。
“沈砚,不要让他们把你标记成玩家。”
沈砚抬头。
白露也听见了。
“这次不是录音。”
终端上的文件名开始变化。
【沈乔】变成【监护人】。
【沈砚】变成【被监护人】。
【关系确认:有效】
黑色钥匙在背包里震动,剩余的裂纹向钥匙柄蔓延。
沈砚取出钥匙,终端屏幕立刻弹出一条确认框。
【是否恢复监护存档?】
【恢复后,在线账号将获得第二段历史记录。】
下面只有一个按钮。
【确认】
“别点。”苏芮说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她留下了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想知道和能不能承受是两回事。”
白露盯着确认框。
“你点了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别点。”
沈砚没有按。
终端却自己确认了。
屏幕上的文件被强行打开。
沈乔的声音近得像贴着沈砚耳边。
“你不该在线。”
沈砚的生命值突然跳动了一下。
【账号历史记录恢复:2%。】
服务器室的门轰然关闭。
所有机柜同时亮起,红光沿着地面向他们聚拢。机柜里传来无数人的声音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部重复同一句话。
“请归还在线账号。”
沈砚抬起刀。
服务器室最深处,一块屏幕缓缓亮起。
屏幕里没有沈乔。
沈砚没有马上触碰进度条。他让苏芮把终端周围的机柜编号抄下来,又让周野检查服务器室四个角落。白露站在门边,手里的手术刀一直对着地面,因为地面下不时有脚步经过,却没有任何人出现。
“这里有别的入口。”她说。
“地图没显示。”
“那就说明它不想让你找到。”
沈砚沿着机柜之间的缝隙走,发现最底层有一条被烧黑的网线。网线末端接着一块透明的旧屏幕,屏幕上没有画面,只有一枚不断闪烁的心跳符号。
他把九号线终点票贴上去。
屏幕立刻显示:
【票证已使用。】
【允许查看一次历史连接。】
苏芮抓住他的手腕:“只能看,不能确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可能把观看也算成同意。”
沈砚把手收回。心跳符号却突然加快,服务器室里所有指示灯按同样节奏闪动。远处传来一声女孩的轻笑,像有人隔着机柜听见了他们的谈话。
白露把门边的病历纸撕成两半,一半交给沈砚,一半塞进苏芮手里。
“如果有人被留下,拿纸上的名字把他带回来。”
“名字不一定能带回来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至少能告诉我们少了谁。”
屏幕里没有沈乔。
沈砚将两半病历纸拼在一起,确认上面的姓名没有少掉新的字。纸边还残留着刘伟的姓,他用指甲把那一小块压平,免得风一吹就散。白露把门推回半寸,门外的脚步立刻停了。
只有一条正在加载的登录进度。
沈砚没有让进度条继续生成。他把两半病历纸压在终端上,问系统生成的是玩家、角色,还是一具可以被使用的身体。系统没有回答,只把进度从1%推进到3%。白露用力拔掉终端上的数据线,进度条停住,服务器室的温度却开始下降。苏芮发现门外的脚步已经绕到另一侧,赵锋则用斧头抵住墙面,听见墙后有水声。沈砚把病历上的姓名重新描了一遍,提醒所有人:只要名字还在纸上,就不能让系统替他们确认身份。黑色进度条贴着屏幕边缘缓慢向前爬。
沈砚把生成进度截停后,服务器室里只剩几个人的呼吸声。终端上的病历姓名一阵闪烁,最末一字被黑线盖住。白露用手指压住那条黑线,问沈砚是否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。他没有回答,只把病历折回原来的缝隙。
【正在生成玩家:沈砚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