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驶进站台时,没有车灯。
黑色车身从隧道里滑出来,车门一扇接一扇打开。车厢里坐满了人,所有人都低着头,手放在膝盖上,衣服和发型停在八年前。
苏芮停在门口。
“别看乘客。”
林小满已经抬起了头。
其中一个乘客慢慢转过脸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天穹玩家头像。
沈砚把林小满拉进来。
“坐下,别说话。”
众人挤进第一节车厢。白衣人从站台另一端出现,手电光扫过来。沈砚把黑色钥匙按进车门旁的锁孔,车门立刻关闭。
列车启动。
车轮转动得很慢,车身却像被一只手猛地向前拽走。站台上的白光迅速后退,车门外的白衣人只剩下三道细线。周野松开门把,手掌被冷汗浸透;白露逐个检查伤员,确认没有人被车门边缘的黑色薄膜擦到。
“这趟车去哪?”他问。
“终点。”苏芮说。
“终点在哪?”
“如果知道,就不会叫九号线。”
车厢顶部的灯亮了三次。每亮一次,乘客的衣服就更清楚一分,像一张旧照片正在恢复颜色。沈砚发现最前排有个空座位,座位上摆着一只塑料儿童剑。剑身沾着干掉的白漆,剑柄有两道被牙咬过的痕迹。
林小满想伸手去拿,被沈砚按住。
“别碰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它放在那里就是没人要。”
“没人要不代表能拿。”
座位旁边的乘客忽然抬起头。他没有五官,胸前却挂着一张旧乘车证,证件上的姓名栏写着“监护人”。他把手伸向塑料剑,手指还没碰到,整条手臂便化成一串黑色字符。
沈砚把小满往后拉。
字符落在地面,变成一道新的车厢边界。
【乘客不得触碰遗失物。】
苏芮看着那把剑:“它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隔着车窗看见黑暗中掠过一块站牌,站牌只显示一个字:乔。下一秒,车厢的门锁同时响了一声。
站台上的白光迅速后退。
车厢里没有广播,只有车轮碾过轨道的声音。每一扇窗外都是黑暗,偶尔闪过一段不属于地铁的画面:医院急诊、旧网吧、八年前的测试大厅。
白露坐在沈砚对面,检查他的肩膀。
“伤口又裂了。”
“能走。”
“我没问能不能走。”
她重新压紧绷带。
沈砚看着车厢顶部的屏幕。
【副本名称:九号线终点】
【当前乘客:未登记】
【通关条件:抵达终点】
周野坐在门边,手里的铁棍始终没有放下。
“还有多久?”
苏芮看着车窗。
“没有多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条线没有下一站。”
列车突然减速。
所有乘客同时抬头。
车厢里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。
“请出示车票。”
沈砚的视野里出现新的提示。
【检票时间:00:03:00】
车厢连接处走来一个穿制服的人。它的脸是一张空白车票,胸口挂着打孔器。它走到第一个乘客面前,打孔器落下。
那名乘客的身体立刻少了一块。
像被车票撕掉。
没有血,只有一片黑色空白。
检票员继续往前。
它每走一步,车厢的灯就暗一格。第一个乘客被打孔后,座位旁的空白迅速向周围扩散,像车厢里少掉的不只是身体,还有一块不能被填回去的位置。周野想把那名乘客拖开,手刚碰到对方肩膀,自己的袖口便出现了一个黑色圆孔。
沈砚把他的手按住:“别碰被打孔的人。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也不完整。”
乘客缓慢抬起头,空白头像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声音:“我的女儿在终点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白露问。
乘客张了张嘴,姓名却从他喉咙里掉出来,变成一张薄薄的车票。车票落地,立刻被轨道下的黑暗吸走。
苏芮把伸缩杆横在两节车厢之间:“它在收名字。”
沈砚抬头看门上的数字。第一节是1,第二节是3,第三节是2,数字并不是车厢顺序,而像检票员要求他们依次经过的孔位。每到一扇门前,门边都会浮出一个小小的圆孔,孔的大小刚好能吞掉一段记忆。
“不能让它按顺序检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乱?”
沈砚把一只空药瓶滚向第三节车厢。药瓶撞到门框,车厢号码短暂变成了2。检票员转头,打孔器第一次没有对着人,而是对着那只瓶子落下。
瓶子立刻少了一半。
“它只检被登记的东西。”苏芮说。
白露将一条写过姓名的绷带系在门把上,又把一只没有标签的输液袋挂到另一侧。检票员停在两件物品之间,脸上的空白票面不断闪烁,系统似乎无法判断哪一件属于乘客。
“现在走。”沈砚说。
周野带着林小满先退,白露扶住被打孔的乘客。乘客的半边身体已经透明,重量却没有减轻,白露几乎是拖着他移动。
“他不能过门。”苏芮说。
“那就把门变成他能过的样子。”
沈砚把黑色钥匙抵在门缝上。门上的数字2和3同时亮起,车厢之间出现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线。白露将乘客推过去,黑线擦过他的肩膀,带走一片空白,却没有再扩大。
检票员发现了他们,打孔器撞上门框。
林小满缩到沈砚身后。
“没有车票怎么办?”
“别让它靠近。”沈砚说。
检票员停在他们面前。
“车票。”
沈砚拿出黑色钥匙。
检票员的空白脸上浮出一行字。
【历史车票:已注销。】
它举起打孔器。
苏芮抢先出手,伸缩杆砸向它的手腕。打孔器偏开,擦过座椅,座椅的一角立刻消失。
“跑!”
众人向后一节车厢冲。
车门却没有打开。
【车厢顺序错误。】
沈砚看向车厢顶部。
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数字,第一节是1,第二节是3,第三节是2。列车内部的顺序被打乱了。
“先去二号车。”
他把黑色钥匙插进门缝,门上的数字2亮起。车门打开,众人挤进去。
检票员从后一节车厢伸长手臂,打孔器向沈砚落下。
白露把一只输液架横过来,挡住了手臂。
沈砚关门。
打孔器卡在门缝外,车厢里的所有乘客同时转过头。
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沈砚。
【在线玩家进入副本。】
广播终于响起。
车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原本低头的乘客同时抬手,摸向自己胸前的空白头像。周野想拉开车门,门把手却被一层白霜封住。白露检查每个人的手腕,确认没有被检票员碰到;林小满则把那把塑料剑的影子指给沈砚看。
影子不在座位下面,而在车厢顶端。
“东西的影子在上面。”她说。
沈砚抬头,车厢顶板上浮着一座倒过来的儿童教室。七张课桌贴在天花板,第一张桌上放着一把塑料剑,剑旁边写着“监护人”。
苏芮把伸缩杆伸向顶板,杆端还没碰到,车厢便向左倾斜。所有乘客一起滑向车门,空白头像撞在玻璃上,发出整齐的闷响。
“它在把我们当货物运。”周野说。
“那就别让它完成装车。”沈砚抓住门边的扶手,把黑色钥匙插进车厢连接处。钥匙没有打开门,车厢编号却从1、3、2变成了一串无法排列的乱码。
检票员的动作停住。
白露趁机把被打孔的乘客拖进角落,用绷带包住他的空白边缘。她没有说能治好,只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。乘客说了三遍,第三遍时,胸口的空白没有扩大。
广播终于响起。
“欢迎回到九号线。”
“本线路即将前往终点。”
窗外的黑暗忽然亮了。
沈砚看见一座没有轨道的城市从车窗边掠过。楼房悬在空中,街道像河流一样倒流。每一扇窗里都站着一个沈砚,所有人都在看着列车。
白露握住他的手臂。
“别看外面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眼睛在动。”
沈砚收回视线。
广播继续。
“下一站——”
声音突然变得很轻。
“沈乔。”
所有车厢的灯同时熄灭。
黑暗中,检票员贴到他们身后。
沈砚把票据捏在手里,没有马上交出记忆。检票员的手指离他的头顶只有几厘米,指节上刻着一串模糊的站名。白露先拿出一张空白病历,写下自己的姓名和进入地铁的时间,问检票员能不能用记录代替记忆。对方没有回答,只把脸转向苏芮。苏芮抬起弩,弩弦绷紧,却没有射出。她低声说:“它在选最容易忘记的人。”沈砚看向车厢里那些八年前的乘客,终于把一段无关紧要的游戏地图交了出去。
检票员的打孔器停在半空,空白票面朝着沈砚转过来。车厢里所有乘客同时往后缩,给他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。没人催他交出什么,可每个人的手都按在胸口。
“请出示记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