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人的脚步声从维修通道后方传来。
沈砚一行钻进侧门,门后是一间废弃的值班室。墙上挂着医院旧平面图,右下角贴着一张红色纸条。
【夜间通道:仅供归档人员使用】
苏芮把纸条撕下来。
“归档人员?”周野问。
“不是白塔的人。”苏芮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听过名字。”
值班室外传来三下敲门声。
白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。
“请交出在线账号。”
白露看向另一侧的窗户。
“后面能走。”
他们推开窗,跳进医院后院。后院的灯全部熄灭,锚点白光从住院楼方向照过来,写满名字的墙在夜色里像一块发亮的墓碑。
病人和幸存者都集中在墙边。
有十几个人站在外围,穿着普通衣服,手腕缠着白布。他们没有武器,脸上也没有恐惧。
最前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。
“你们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白露挡在沈砚前面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归档会。”女人抬起手,露出白布上的黑色圆环,“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。”
“那你们来干什么?”
“来接一个愿意被保存的人。”
她看向人群。
墙边一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。
他就是之前忘记名字的刘伟。经过锚点稳定,他的脸色恢复了一些,可姓名仍然只剩一片空白。
“我愿意。”刘伟说。
周野一把抓住他。
“你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们会把你变成怪物。”
归档会的女人摇头。
“我们不会让他疼。”
刘伟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已经忘了我是谁。只要能记住,就够了。”
“记住一个假的自己?”沈砚问。
刘伟抬头看他。
“假的也比没有强。”
女人朝他伸出手。
刘伟走过去。
白露拦在两人之间。
“你不能带走病人。”
“他不是病人。”女人说,“他只是还没有完成选择。”
墙上的名字忽然闪烁。
刘伟的名字变成灰色。
锚点稳定度从50%掉到44%。
人群开始慌乱。
归档会的人没有动,他们只是一起低声念诵。
“记住,保存,永远在线。”
声音一开始很轻,随后整座后院都在回响。白色布带上的黑环逐个亮起,地面浮出一圈浅灰色的网格。
沈砚看见地图上的红色区域向锚点逼近。
“他们在改这里的规则。”
苏芮抬起伸缩杆。
“那就把他们赶出去。”
她冲向最前面的女人,伸缩杆刚举起,女人却没有躲。白布上黑环突然张开,苏芮的动作慢了半拍,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胶水黏住。
沈砚拔刀斩断黑环投出的细线。
苏芮恢复动作,一棍砸在女人肩上。
女人后退,却没有露出疼痛。
“我们不怕痛。”
“那就让你们怕死。”苏芮说。
她再次挥杆。
人群混战起来。归档会的人不会躲,挨打后只会继续向前。白露让护士把伤员带进楼内,周野挡住后院入口,沈砚直奔刘伟。
刘伟已经走到一块灰色光幕前。
光幕后浮着一个安静的房间,房间里有床、有灯,还有一张写着他名字的桌子。
“刘伟!”沈砚喊。
刘伟回头。
“我好累。”
“累就休息,别进去。”
“我不想再害怕了。”
“害怕不是病。”
“对你不是。”
刘伟看了一眼自己的空白身份证。
“我连名字都留不住。”
他朝光幕迈出一步。
沈砚抓住他的手腕。
刘伟的皮肤立刻变成半透明网格,手掌从沈砚掌中滑开。
【目标正在归档。】
沈砚用力往回拽。
光幕另一侧传来一股力量,把刘伟向里拖。归档会女人站在旁边,没有阻拦,只是看着沈砚。
“在线玩家,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“那也轮不到你替他选。”
沈砚把刀插进光幕边缘。
黑色钥匙的裂纹亮了一下,光幕出现短暂停滞。沈砚抓住机会,把刘伟拖回半步。
刘伟却主动松开了他的手。
“谢谢。”
他向后退进光幕。
光幕合拢。
里面的房间安静明亮,刘伟坐在桌边,脸上的疲惫消失了。他朝沈砚挥了挥手,像终于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家。
然后房间里的灯熄灭。
墙上的名字彻底变灰。
后院里的人都看见了那一刻。有人抬手去摸墙上的字,指尖还没靠近,名字便化成一片细灰。白露让护士把刘伟的床位移开,床垫下露出的并不是地面,而是一块与光幕相同的灰色方格。
“别让任何人踩进去。”她说。
周野拿铁棍在方格周围画了一圈,刚画完,铁棍尖端便少了一截。他看着断口,低声问:“如果他还想回来呢?”
“回来的是谁?”沈砚问。
周野抬头,脸色很难看。
“他。”
“系统保存的样子,可能记得你的名字,也可能只记得你想听的话。”
白露把病历摊开,在刘伟的姓名后写下“已自愿进入光幕”。她写完又停了一下,将“自愿”划掉,改成“本人在知晓不能确认后果的情况下进入”。
“为什么改?”苏芮问。
“我们不能替他把选择写得更好看。”
归档会的人在墙外念诵,声音隔着白光传进来。每念一次,灰色方格便向外扩一点。沈砚看见光幕边缘的规则只有一条:进入者不再属于原锚点。
他用刀尖把这行字划掉,系统立刻给出警告。
【未授权修改。】
沈砚没有继续。他把刀插进地面,将方格和白线之间的缝隙撑住。缝隙很窄,只能延缓扩张,却让墙上的其他姓名重新亮了一下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给他留个位置。”
“他未必会回来。”
“位置不是给他回来的。”沈砚说,“是给我们记住他怎么走的。”
归档会女人向后退去。
“下一次,轮到你。”
她带着人群消失在后院黑暗里。
白露走到沈砚旁边。
“你能把他救回来吗?”
沈砚看着光幕消失的位置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刚才为什么还拉?”
“因为他没说放手之前,我不能替他放弃。”
后院的锚点白光又暗了一格。
远处住院楼的窗户同时亮起。
白露让所有人退到姓名墙后,先把仍在白线里的病人清点一遍。少了刘伟之后,原本四十三个登记位置只剩四十二个能被回答;那个空位附近的地面不断冒出灰色方格,像有人还在光幕另一侧寻找回来的路。
“他选择了。”周野说。
“我们只知道他走进去。”沈砚回答。
“这有什么不同?”
“选择进入,不等于选择被改成什么。”
白露在墙上写下刘伟的姓名和时间,又让周野写下自己亲眼看见的过程。周野写到“光幕合拢”时,笔尖突然断了,黑色墨水沿着字迹向外流,最后在墙上形成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苏芮把眼睛圈起来:“归档会在用他的记录标记这里。”
沈砚用刀尖碰了碰黑眼。刀尖没有穿透,反而从墙里传出刘伟的声音。
“我不想再害怕。”
周野抬起铁棍要砸,白露抓住他的手。
“先确认这是不是他。”
声音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、停顿、吸气完全一样。沈砚把刀收回,示意所有人不要回答。那只黑眼很快失去光泽,灰色方格也停在墙角。
“它会用死人说话。”白露说。
“也会用活人。”苏芮看向医院外。
窗外的无脸人并没有靠近,反而整齐地将手贴在玻璃上。每一只手下面都浮出一个姓名,有些是医院里的人,有些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名字。姓名一旦被写出来,住院楼的灯就会向下熄灭一层。
沈砚让许川记录那些陌生名字,哪怕只能写下一个姓。许川起初不愿意,说写错会把怪物引进来;白露告诉他,不写才是把人交给怪物。
他们忙着记录时,后院的白线又暗了一格。归档会女人站在黑暗里,隔着病历墙看着沈砚。
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写?”
沈砚把最后一个陌生姓氏写在墙上:“因为你想让我相信,不写就等于没发生。”
每一扇窗后都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。
他们隔着玻璃,整齐地看向沈砚。
医院广播再次响起。
沈砚没有相信墙上的红色纸条。他先用手电照了一遍值班室的地面,确认没有新鲜脚印,才让众人进入。苏芮把玻璃上的倒影拍下来,镜头里的人数比屋内多一个。白露把门缝压住,问沈砚外面是不是归档者。他说还不能确定,可对方每走一步,医院广播就会少一个字。外面的脚步在门前停下,广播里的“下一位患者”被截成了半句。沈砚捡起墙角的旧话筒,准备让另一个声音盖过它。
沈砚把旧话筒接上电源,话筒里立刻传出他的呼吸。门外的脚步声停了,广播里的半句话却继续往下播放,像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说完。
“下一位患者,请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