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乔的声音消失后,服务器室的红光全部熄灭。
沈砚的右手仍然透明,却没有继续向上扩散。数据网格停在手肘,皮肤和血管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“能动吗?”白露问。
沈砚握了握拳。
透明的手指随他的意念收紧。
“能。”
“有感觉吗?”
“像戴着一只冰手套。”
苏芮踹开服务器室的门。
门外不是车站站台,而是一条铺满灰尘的维修通道。通道尽头亮着一盏老式电话机,红色指示灯不断闪烁。
电话铃响了起来。
一声。
两声。
周野站在原地。
“没人接吗?”
沈砚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里面没有忙音。
“沈砚?”
男声沙哑,带着熬夜太久后的干涩。
沈砚认出了声音。
“唐九。”
“还活着就好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问这个没意义。”
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进了九号线。”
“你监视我?”
“我监视的是服务器。你只是刚好在里面。”
沈砚看着透明的右手。
“这东西怎么恢复?”
“别再点退出。”
“我已经点了。”
“那你还剩多少?”
“手肘。”
唐九吸了一口气。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解释。”
“停服不是关闭,是迁移。你账号里有一段旧协议,系统把你当成在线锚点。只要你还连着,它就能把游戏规则翻译到现实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不是你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唐九没有回答。
电话里的电流突然变强,像有人正在另一端接入。
沈乔的声音从杂音里擦过。
“沈砚,别相信他。”
唐九立刻骂了一句。
“她不该还在。”
“你知道她?”
“我知道她把你留在外面。”
“什么叫留在外面?”
“她把自己的登录权限拆了,塞进你的账号。你以为你在用她的角色,其实是她用你的身份挡住了系统。”
沈砚握紧听筒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服务器里。”
“活着?”
“别用这个词。”
唐九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要是去白塔,他们会把你的账号拆出来。白塔不是避难所,是归档节点。”
“谁让你告诉我这些?”
“没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帮我?”
电话那头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。
“因为八年前我也按过确认键。”
沈砚还想问,通话里突然出现一阵刺耳的警报。
唐九迅速说:“听着。地铁站B-17维护门后有一部旧电梯,去负一层。别走白塔的路,别把账号交给任何穿白衣的人。”
“B-17在哪?”
“地图会告诉你。”
“你的地图为什么能进入系统?”
“因为我是写它的人之一。”
通话断了。
沈砚没有马上放下听筒。他把唐九说过的几个词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:迁移、旧协议、监护人、B-17。每个词都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坐标,单独拿出来没有意义,连在一起却指向地下更深处。
“他说你把权限塞进我的账号。”沈砚对着已经安静的听筒说,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我别去白塔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白露从侧门探出头:“白衣人快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找唐九?”
“先找B-17。”
“如果他骗你呢?”
“那也比待在这里等他们回收强。”
苏芮蹲在墙边,把医院旧平面图摊开。图上的B-17不在维修井,而在地铁施工段的早期接口。她用笔尖标出三条路线,其中两条已经变红,剩下那条穿过废弃的太平间。
周野看见路线,脸色变了:“太平间里有尸体。”
“有尸体的地方,系统不一定敢乱改。”苏芮说。
“你这算安慰?”
“算判断。”
沈砚把听筒放回去,发现电话机的按键上沾着一层细白的粉末。粉末排列成九个数字,最后一个数字被人用指甲划掉。白露伸手要擦,他拦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
“又是线索?”
“可能是留给唐九的。”
“那我们看见算不算偷?”
沈砚把粉末拍下来,随后用袖口盖住:“现在先活着。以后有机会,再把东西还回去。”
电话机的红灯熄灭。
沈砚低头看地图。
维修通道的尽头出现一个黄色标记。
沈砚先让周野把侧门顶住,确认白衣人的光束不会从缝里扫进来。随后他用透明的右手摸过墙面,墙里传来一阵比电话更低的震动,震动每隔七秒改变一次方向。
“B-17不是一扇门。”他说。
苏芮接过地图:“它是一段被藏起来的维护编号。”
白露看着沈砚的右手:“你确定要继续?”
“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能不能继续。”
沈砚试着握拳。透明手指没有完全合拢,指尖却碰到了掌心。他抬头说:“还能用。”
“那就只用到不能用为止。”
周野把一张病历纸贴到墙上,纸面立刻浮出几道蓝线。蓝线在墙内绕过一间间不存在的房间,最后停在一个写着“B-17”的灰色方格前。方格旁边有两个人名,一个已经被划掉,另一个只剩“唐”字。
“唐九留的?”苏芮问。
“也可能是系统拿他的名字做标记。”沈砚说。
他们沿着蓝线移动。每经过一处白色裂缝,队伍里就有人短暂听不见声音。白露用手指逐个触碰大家的肩膀,确认所有人还在;林小满则数着墙上的螺丝,数到第九枚时,墙后传来三下敲击。
三短两长。
沈砚没有回应。
敲击又响了一遍,随后变成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别走白塔。”
苏芮将耳机塞给沈砚:“这次不是电话,是近距离回声。”
“有人在门后。”
“那也不代表他是唐九。”
沈砚把手贴在灰色方格上。方格像水面一样向内凹,露出一枚旧门牌。
【B-17维护门】
【距离:60米】
苏芮走到他旁边。
“唐九?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服务器工程师,后来被天穹互娱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据说他把一段错误代码写进了测试服。”
沈砚看向自己的透明右手。
“也许那不是错误代码。”
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。
沈砚把手机调成录音,贴在墙上。墙后的回声先传来三次敲击,再传来一句被截断的话:“别让白塔——”后半句被电流吞掉。
苏芮看向他:“你觉得唐九在帮我们?”
“我觉得有人不想让白塔拿到我。”
“这两件事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不能信。”
白露把急救包里的金属剪递给周野,让他在侧门旁剪断备用线路。线路断开的一刻,维修通道里所有黄色标记都变成了红色,白衣人的光束被迫停在原地。
沈砚趁着这几秒回头看电话机。电话机屏幕上那行“仍在线”正被一条黑线划过,黑线没有擦掉文字,而是把“沈乔”三个字分成七段。
“它在拆她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用指甲在手机壳上刻下七个短线,每刻一条,电话机里的杂音就低一分。刻到第七条时,黑线停在“沈乔”最后一个字上,没有继续往下。
“还在拆。”沈砚回答。
电话机里的红灯突然暗了一格,墙面蓝线随之向侧门偏移。蓝线擦过沈砚的鞋尖,像在提醒他只能从这一侧离开。白露让所有人沿蓝线站开,任何人的影子都不能越过侧门门槛。沈砚让最后一个人复述队伍人数,确认没有人被侧门的黑暗替换。苏芮在门边留下三道粉笔痕,约定每个人经过后都要回头报一次姓名。沈砚让所有人按新的线位移动,避免踩到刚出现的白色裂缝。
苏芮把录音保存成三个不同文件,分别命名为“电话”“回声”和“未知”。她没有把原音频留在手机里,而是传给赵锋一份,免得有人通过频道反向定位。
白露关掉手电。
几束白光从后方扫过来,白衣人已经追进了维修通道。他们没有喊话,面罩后的眼睛全盯着沈砚的右手。
苏芮拉开一扇侧门。
“走。”
沈砚最后看了眼电话机。
电话机的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行字。
【通话对象:沈乔】
【状态:仍在线】
他转身钻进侧门。
身后的白光迅速靠近。
最前面的白衣人举起黑箱,平静地说:
沈砚没有追着白衣人解释。他把终端上的红色标记抹掉,标记却转移到白露的外套上。白露看见了,直接脱下外套扔进走廊,白衣人立刻调转方向。苏芮从侧门探出半张脸,告诉他们维修通道还有二十米就到尽头。沈砚把透明手腕藏在袖口,沿着电缆往前跑,身后的黑箱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黑箱没有发射武器,只不断播报一个人的姓名。那声音最后停在沈乔两个字上。
沈砚没有追上维修车。他拽着白露和苏芮穿过侧门,沿墙上的旧箭头往前走。透明手腕碰到箭头时,箭头竟然换了方向,指向一扇写着“员工专用”的铁门。门内传来唐九的咳嗽声,随即变成了沈乔的声音。
“目标已确认,开始回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