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测层里没有人。
门后是一间圆形机房,墙壁被数百块监控屏占满。每块屏幕都在播放医院的画面,急诊大厅、楼梯、病房,甚至白墙上那些刚写下的名字。镜头没有死角,连沈砚衣服上的血都清晰可见。
圆厅中央悬着一块黑色屏幕。
没有电源线,没有按钮。
苏芮走过去,屏幕自动亮起。
【全服状态:停服】
【在线玩家:1】
【离线玩家:0】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【重新登录功能:关闭。】
苏芮的脸沉了下来。
她从腰包里摸出手机,打开《天穹》的旧客户端。客户端还能启动,登录框却只剩一个灰色按钮。
【当前账号已离线。】
她输入自己的账号。
【登录失败。】
“再试一次。”沈砚说。
“试过了。”
“再试。”
苏芮抬头看他。
“你以为我不想进去?”
她连续输入三次,结果完全一样。最后一次,登录框直接消失,手机屏幕变成纯黑。
白露看着黑屏。
“你以前在里面是什么?”
“猎手。”苏芮说,“排行榜前五十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连新手村都进不去。”
沈砚伸手碰向中央屏幕。
黑色表面浮出一层波纹。
【未注销账号已确认。】
【在线玩家拥有初始权限。】
【所有离线者禁止重新登录。】
“为什么只有我?”沈砚问。
屏幕没有回答。
整座医院忽然响起广播。
不是急诊广播,也不是医院原有的女声。那声音平直、清楚,从每一只喇叭里同时传出。
“全服公告。”
楼下的人群抬起头。
“《天穹》已完成停服。在线玩家数量,一。”
“所有离线玩家,禁止重新登录。”
楼下有个年轻人立刻拿出手机,连续输入自己的账号。每次失败,手机都会多出一道灰色裂纹。他不信邪,又换了家人的账号尝试,屏幕最后直接弹出“设备不存在”。周野伸手去拦,他却把手机砸在地上。
“我八年都在里面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离线,我只是被关在外面。”
苏芮蹲下捡起手机。碎裂的屏幕里没有登录框,只有一张模糊的地图,地图中心标着一个红点。她把手机递给沈砚,红点在他接手的瞬间消失,换成一行细字。
【历史玩家请求观察。】
“他们看得见这里?”白露问。
“可能只看得见我。”沈砚把手机关掉,“也可能看得见每个刚刚失去账号的人。”
人群开始向他靠拢。有人问他能不能让游戏恢复,有人问亲属是不是能通过他回来,还有人把一张写着住址的纸塞到他手里,求他去找失踪的孩子。纸张在他掌心发热,地址后面自动多出一行红字。
【求救信息已接收。】
沈砚立刻把纸还给对方。
“别把地址写在我手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谁会读到。”
白露把人群往后推:“一个一个说。现在谁也不能保证明天,但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所有希望压在一个人身上。”
“现实接管阶段一开始。”
广播重复了三遍。
黑色公告同时出现在医院的电脑、手机和监护仪上。白露面前的心电图被挤到角落,黑底白字覆盖了整块屏幕。
【在线玩家:1】
林小满隔着电话柜看向沈砚。
“是你吗?”
沈砚没有否认。
楼下有人往后退。
有人拿起椅子。
也有人盯着他,像盯着一件能换取安全的物品。
周野挡在沈砚前面。
“看什么?他救了你们。”
“他是唯一玩家。”一个男人说,“系统肯定知道出去的办法。”
“那你去问系统。”周野骂道。
“问他也一样。”
白露从楼梯口走上来,手里还拿着一叠病历。她扫过人群,目光停在那名男人身上。
“谁要动他,先从我这里过去。”
男人看了眼她手里的手术刀,没再出声。
苏芮走到沈砚身边。
“公告不是给玩家看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给某种东西看的。”
她指向机房墙上的监控。
所有摄像头红灯同时亮起。
医院外的灰雾向后退去,露出街道尽头的一座白色高塔。高塔原本不在这里,塔身像从地面直接长出来,顶部没有窗,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圆孔。
黑色公告在中央屏幕上闪了一下。
【白塔节点已上线。】
圆厅里的监控画面同时切到医院外。白塔的影子从灰雾里升起来,塔身没有门窗,只有一圈圈白色网格沿着楼体向下扫描。每扫过一层,医院里就有一盏灯变成红色。
“它在数人。”白露说。
沈砚看着其中一块屏幕。画面里,病历墙上的名字被一个个框住,框线旁边标着不同的颜色。陈秀兰是蓝色,刘伟留下的空白位置是灰色,而沈乔的名字被标成了黑色。
“黑色是什么意思?”苏芮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三个字挨打。”
“已经挨过了。”
沈砚抬手触碰监控画面。屏幕没有玻璃,手指直接穿过画面,落进一片冰冷的网格。网格另一端传来许多人的呼吸声,有人在哭,有人在说自己的姓名,也有人重复询问外面是不是安全。
这些声音不是录音。它们的节奏各不相同,某个孩子每隔五秒咳嗽一次,远处还有人敲着金属床架。
白露靠近屏幕:“能听见具体位置吗?”
沈砚把手指沿着网格移动。医院的楼层图在屏幕上展开,住院部被一层黑色遮住,黑色里却有三十七个微弱的白点。
“住院部还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但他们的床位已经不在医院里了。”
她抓起对讲机,尝试呼叫住院部。对讲机里先传来杂音,随后有人用极低的声音报出自己的名字。声音只持续了两秒,便被一阵整齐的电子声盖住。
【记录完成。】
“他们在被登记。”苏芮说。
沈砚收回手,掌心留下几道细白的格线。格线没有疼,却让他短暂想不起自己刚才听见的第一个名字。
“沈砚?”白露叫他。
他停了一拍才抬头。
“我在。”
“别在屏幕上停太久。”她说,“看得越多,它记住你的越多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还要给我看?”
苏芮把碎裂的摄像机收进腰包:“因为公告不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白露看向沈砚。
“它们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地图上,医院外出现三条新的红线。红线从街道不同方向伸来,最后全都指向观测层。
“撤。”苏芮说。
“去哪?”周野问。
“回锚点,关掉所有屏幕。”
他们刚走到门口,中央屏幕忽然跳出一段旧录像。
画面里是八年前的天穹测试大厅,一个穿灰色测试服的女孩站在摄像头前。她比照片里的沈乔更年轻,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终端。
她没有看镜头,而是盯着屏幕另一侧。
“如果在线人数只剩一个,说明协议已经开始。”
录像里的沈乔顿了顿。
“不要相信公告里的玩家数量。”
画面到这里突然中断。
黑屏中央留下一个新的数字。
【在线玩家:1】
沈砚把公告页面拍下来,发现截图里的在线人数不是一,而是一块被涂黑的数字。苏芮把画面放大,涂黑边缘残留了几个更小的白点,像系统原本统计过别的连接。
“公告可能在撒谎。”她说。
“也可能只公布它愿意公布的。”白露看向医院方向,“无论是多少,门外的人都按一来找你。”
沈砚关掉屏幕,把所有监控电源拔掉。最后一块屏幕熄灭前,医院楼顶的摄像头转向机房,镜头里闪过一个戴灰色测试服的女孩。
下一秒,机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砚把白露和苏芮拉到监控盲区,自己站在门侧。机房里的所有屏幕已经熄灭,只有中央黑屏还留着一枚白色光点。光点每闪一次,门外的脚步就停一下,像来的人正在等系统确认他们是否有资格进入。
白露压低声音:“不管外面是谁,先别开门。”
沈砚点头,看向掌心那道没有消失的细白格线。格线正慢慢朝指尖移动。
是整齐的、穿着硬底鞋的脚步。
有人停在门外,用很轻的声音说:
沈砚没有回应门外的人。他把监控屏幕逐块调暗,只留下能看见医院入口的三块。镜头里,门外站着七个人,脸被白光遮住,脚下却没有影子。最前面的那人抬起手,手套上印着一行小字:回收不是伤害。沈砚问白露有没有见过这种标记,白露摇头,顺手把急诊门锁上。屏幕中的七个人同时向前一步,所有摄像头的时间戳立刻归零。墙角的系统提示也在这一刻跳了出来。
“请把在线账号交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