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心脏还在爪子里跳。
沈砚没有退。
卧室门后的东西把心脏往前递了一点,灰色爪尖穿过门缝,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楼梯上。每落一滴,地面就亮起一格暗红色的方块。
【危险区域扩大。】
沈砚看见了系统提示。
它的字在空气里,不是浮在视野中。他眨了一下眼,提示没有消失。楼下的女人和周野却像什么也没有看见,只盯着那只爪子发抖。
“别过来。”沈砚压低声音。
女人愣住。
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。
门后的东西笑了一声。
“你看得见我。”
沈砚把菜刀横在胸前。
“我看得见你。”
“那就进来。”
卧室门突然向外炸开。
门板擦着沈砚的肩膀飞过,撞在墙上。灰影从门内滚出,四肢着地,身体比刚才的裂齿犬大了一圈。它的肚子被一条黑线剖开,里面没有内脏,只有一张张闭着眼的脸。
女人的丈夫在它身后躺着,胸口塌了一块,双眼睁着。
那只东西用男人的声音说:“救我。”
女人向前冲了一步。
沈砚一把扣住她的领口,把人拽了回来。
“那不是你丈夫。”
“他还活着!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女人的脸一下白了。
怪物张嘴咬向沈砚。
他侧身,刀锋扎进它下颌。刀刃只进去半截,怪物的脑袋猛地向上一抬,沈砚的手臂被扯得发麻。它腹部那些闭着眼的脸同时张开嘴,发出几十个重叠的声音。
“救我。”
“我冷。”
“别关灯。”
“哥哥。”
沈砚的耳膜像被针扎。
怪物甩头把他砸到墙上。
后背撞上墙砖,右侧肋骨一阵闷痛。他低头看向视野角落,那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红色数字。
【生命值:92/100】
不是游戏里的整齐血条。
只是一个躲在视野边缘的小数字。
沈砚试着集中注意力,数字旁边浮出一条细线。线条随着呼吸轻轻缩短,代表他的伤势,却没有任何恢复提示。
怪物再次扑来。
沈砚没有去看它的脸。他盯着腹部那条黑线,先侧身让开正面,再用肩膀撞向门框。怪物的爪子擦着他的衣服划过,黑色液体落在墙上,墙砖立刻变成一格格灰色方块。危险区域还在扩张,能站的地方越来越少。
他伸手去摸腰间,摸到一串钥匙。钥匙圈上挂着楼下住户留下的塑料卡片,卡片边缘很薄,刚好能塞进怪物腹部的缝里。沈砚把卡片甩出去,卡住其中一张脸的嘴。那张脸发出男人的哭声,整只怪物往旁边偏了一下。
“周野,灯!”他喊。
楼下的外卖员听见后,立刻把手电朝楼梯口打过来。强光扫中怪物,腹部的脸全部闭上,黑线却从门框里抽出,朝沈砚的脚踝卷去。沈砚跳过黑线,落地时右肋撞上墙角,生命值又闪了一下。
他没时间确认数字,只能记住呼吸的疼痛越来越深。
怪物再次扑来。
沈砚抬膝顶住它的胸口,菜刀卡在它的下颌里。他的左手抓住卧室门框,身体被撞得向后滑。裂齿犬的腹部张开,几十张脸朝他咬来。
他看见了。
每一张脸的喉咙都连着同一条黑线。
沈砚松开刀柄,向旁边滚去。
怪物的嘴扑空,腹部撞在门框上。黑线被拉直,所有脸的动作在同一刻停住。
沈砚抓起地上的灭火器,拔掉保险栓,对着它腹部喷出白雾。
怪物疯狂扭动,灰色皮肤立刻结出一层白霜。沈砚抡起灭火器,朝黑线连接的位置砸下去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,门框断了。
黑线从腹部脱出,像一根湿透的绳子。几十张脸同时发出尖叫,怪物在楼梯上翻滚,撞碎了两级台阶。
沈砚抓住绳子一样的黑线,猛地往外一拽。
线断了。
怪物的身体塌成一堆灰色皮毛,剩下的脸一张张闭上。最后一张脸是沈乔的样子,嘴唇开合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随后也碎了。
沈砚撑住墙,等眩晕过去。
生命值停在77/100。
右肋的疼痛没有减轻。
楼下的女人冲到卧室门口,看见丈夫的尸体,腿一软跪了下去。周野想扶她,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我救他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游戏里,怪物死亡会掉经验,副本通关会有奖励,队友的血条会变成灰色。现实里,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,系统只会把他的脸塞进怪物肚子里,再拿他的声音骗活人靠近。
楼下忽然响起更多脚步声。
有人从十三楼往下跑。
“开门!有人吗?”
“楼上有怪物!”
“电梯不能用,快走楼梯!”
周野看向沈砚。
“我们下去?”
沈砚把菜刀从怪物尸体上拔出来,刀尖已经卷了。他把女人扶起来,顺手把她丈夫的婚戒摘下,塞到她手里。
“先下楼。”
女人低头看着戒指,哭声被她咽进喉咙里。
他们一路往下。
每到一个楼层,周野都会先探头确认,沈砚则用刀尖碰一下地面的红格。红格没有声音,却会在刀尖离开后留下短暂的白痕。那条白痕像有人走过的路线,持续不到三秒便被灰雾抹平。
女人一直抱着丈夫的外套,外套口袋里装着一串家门钥匙。她不再问沈砚能不能救人,只在经过每一层时低声念一次丈夫的名字,像怕自己下楼以后会把这个名字也丢掉。
十六楼到十二楼的楼梯还算完整,十一楼开始出现灰色方格。每隔十几级台阶,就有一道半透明的门立在墙边,门上没有门框,里面不断传来电视节目、孩子哭声和谁也听不清的笑。
有人试着推开其中一扇。
门后伸出一只手。
周野抡起灭火器把手砸了回去。
“别碰那些门!”沈砚喊道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。
或许是多年玩游戏留下的本能,也或许是账号正在把某些东西塞进他的脑子。系统没有解释,只有视野角落那条生命值一直提醒他,挨打会痛,受伤会死。
八楼,三名住户加入队伍。
六楼,电梯门里传出拍打声。
“有人困在里面!”一个中年男人喊。
他想去撬门,沈砚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先走。”
“里面是我女儿!”
“电梯门后不是安全位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砚看着电梯缝隙下渗出的黑色液体。
“因为里面有东西在等我们开门。”
男人挣了两下没挣开,最后看着电梯里的拍打声越来越重,只能咬牙跟上。
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已经裂了。
沈砚让所有人先停在门内,逐个确认姓名。有人说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,周野便让他摸着身份证背面的凹痕,再从家人称呼和住址拼出名字。白露把每个答案记在病历纸上,纸张一旦出现灰色网格就立即换掉。
“我们不是在等救援吗?”有人问。
“现在先把自己带出去。”沈砚说。
他把楼里能找到的手电分给走在前面的人,把两只灭火器交给周野和另一个年轻人。女人抱着丈夫的外套站在队伍中间,手里仍攥着那枚婚戒。
“我叫林慧。”她忽然说,“他叫陈立。”
白露抬头:“记住了。”
沈砚推开大厅门。
门外的街道被一层灰雾盖住。原本停在路边的汽车全部熄火,车灯却一盏一盏亮着,照向同一个方向。
街角的便利店上方,悬着一块白色方框。
【临时安全区】
【开放时间:00:20—00:30】
沈砚抬头看表。
00:18。
还有两分钟。
“去便利店。”他说。
“那里安全吗?”周野问。
“现在是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只管现在。”
沈砚推开大厅门。
冷风从街上撞进来,夹着一股腥味。他的生命值又往下跳了一格,变成76。
灰雾深处,传来金属拖地的声音。
沈砚走出一步,视野里浮出一条新的提示。
【初始区域即将刷新。】
【推荐玩家前往临时安全区。】
便利店的白色方框忽然闪烁了一下。
下一秒,街角的所有汽车同时鸣笛。
沈砚把便利店的卷帘门往下拉了半尺,先检查门框上的白色方框。方框没有保护任何人,只把门内外切成了两个暂时不相连的区域。街角的汽车仍在鸣笛,车门却一扇接一扇地自己打开,里面没有司机,只有被红线标记的空座位。沈砚数了六辆车,发现每一辆车的后排都放着同样的灰色纸箱。他没有靠近,只用货架上的镜子确认纸箱正在轻微起伏。灰雾里的那只眼睛,也在镜面里盯住了他。
沈砚没有立刻踏上红线。他让周野把门口的药箱搬到白框内,又用鞋尖碰了碰最近一辆车的轮胎。轮胎没有温度,车内的红线却向他脚边挪了一寸。车窗里,空座位同时朝向了巷口。
灰雾里,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