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线越过巷口时,路面像被人从中间剖开。
左边的水泥地保持原样,右边的柏油路却浮出一层半透明网格。网格下方有灰色的水在流动,水里偶尔闪过一张人脸。停在路边的汽车被红线切过,车头还在原地,车尾已经消失在一片暗红里。
林小满蹲在地上,手指不敢碰那条线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别碰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没碰。”
“我是说以后也别碰。”
一枚小石子从墙边滚下去,落到红线里。石子没有弹开,先是变成一块方形像素,随后沉进柏油路,只留下一个细小的黑洞。
人群往后退。
没人再问原因。
沈砚抬起头,看向自己的视野。
原本只占一角的状态栏已经展开,半透明的地图覆盖了整片视线。街道、楼宇和河道被压成简单的线条,医院是一块白色十字,旧网吧的位置变成了灰色的空格。
地图中心标着一个绿色小点。
【玩家位置:东环路七号巷】
【区域:新手村外环】
【稳定区域:0】
四周的红色正在向绿色小点逼近。
沈砚放大地图。
东边有一块白色区域,像一根被折断的手指,距离他们不到三百米。北边是医院,地图上却没有显示医院建筑,只剩一枚忽明忽暗的十字。
“往东走。”他说。
睡衣男人看了一眼红线。
“东边是停车场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砚没有解释。
他把手电交给周野,走到巷口。红线已经封住正面的街道,只在右侧墙边留出一条半米宽的白色缝隙。缝隙尽头连着停车场。
“一个一个过。”
第一个年轻人贴着墙走过去,鞋底碰到白线边缘时,身体猛地一晃。他扶住墙,脸色发白,却没有受伤。
“里面没事。”他喊。
沈砚让老人和林小满先过去。
队伍最后一个人来到边界时,他忽然停住。
白缝边缘的红线正在缓慢移动,像一条贴着墙根寻找缝隙的虫。沈砚让周野先把老人带到停车场另一侧,又捡起一根断掉的拖把杆,横在白缝前试探。杆尖刚越过边界,木头就被切成几段,断面整齐得像机器锯过。
“所有人靠右。”沈砚说,“脚不要跨线,影子也别伸进去。”
有人问为什么,他没回答。地图上的绿色小点正在逐个变亮,说明他们离稳定区域越来越近,可红色区域也没有停止追来。每个人走过去,地面的网格都会短暂地向那个人的脚底聚拢,像在记住他们的重量。
轮到睡衣男人时,他忽然停住。
“我老婆还在网吧。”
没人说话。
网吧已经消失了一半。门口的位置只剩一堵黑墙,里面偶尔响起电脑开机的声音。那只灰噬兽没有追出来,或许是死了,或许还困在另一层地图里。
“她没在我们这边。”男人说,“我刚才没看到她出来。”
“她在哪台机子?”沈砚问。
“二楼,靠窗,十二号。”
“现在回去找,来不及。”
“你可以回去。”男人的声音发抖,“你不是玩家吗?你能杀怪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男人被那道目光盯得后退了一步,仍然咬着牙。
“你能看见那些东西,你一定能救她。”
“我不能。”
“你没试过!”
“我试过了。”
沈砚指向自己手背上的伤口。
血已经止住,伤口边缘却没有结痂。视野角落的生命值还停在76,像一盏不会自动熄灭的警示灯。
“我连自己能不能活都不知道。”
男人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沈砚先走过白缝。
停车场里的车全部停在同一个角度,车头朝东,像一群被命令等待的动物。车窗上贴着半透明的任务标签,标签上的字不断变换。
【载具不可用。】
【载具可用。】
【载具属于其他玩家。】
周野走到一辆面包车旁,拉开车门。
车门开了。
里面没有座椅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他立刻关上门。
“这地方比刚才还邪门。”
“别坐车。”沈砚说,“沿白线走。”
白线穿过停车场中央,绕开每一辆车。地图上的绿色小点随着他们移动,红色区域却没有停止扩张。沈砚几次抬头确认,医院那枚白色十字一直在闪,像有人在里面向他发信号。
走到停车场出口时,身后的路突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睡衣男人回头。
一台停着的轿车后座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网吧的工作服,头发遮住半张脸,手掌贴在车窗上。
“老周。”
男人的脸一下白了。
“她是我老婆。”
车内的女人又喊了一遍。
“老周,开门。”
女人的声音越过车窗,带着一种过分准确的熟悉感。老周握住车门,指节一根根发白。沈砚把路砖抵在车轮前,告诉他车里的东西只要离开车,就会进入白线之外的区域。
“如果她是真的呢?”老周问。
“那她也不会在一辆没有座椅的车里。”
老周朝车内看了一眼。刚才还坐着女人的位置,此刻只剩一件网吧工作服,衣服下面鼓起一团黑色的东西,正随着呼吸起伏。
周野抬起铁棍:“走吧。”
老周闭上眼,终于转身。
“老周,开门。”
沈砚伸手拦住他。
“别看她的眼睛。”
“那是我老婆!”
“她的影子在车顶。”
男人抬头看去。
车顶没有影子,只有一截黑色的四肢从天窗里伸出来。那东西倒挂着,肚子贴在车顶,头颅垂向车窗,嘴里重复着女人的声音。
沈砚抓起一块路边的砖,砸向车窗。
车窗碎裂。
里面的女人头颅猛地扭转一百八十度,黑色舌头像蛇一样射出。沈砚拉着老周往后退,舌头擦过他的肩膀,外套立刻裂开一条口子。
视野角落的生命值掉到73。
他没有停,抬脚踹向车门。
车门被踹开,车内的女人扑出来。沈砚用砖块砸中它的脸,周野跟上,一铁棍打在它的膝盖上。黑色的东西倒地,身体像一件湿衣服一样摊开。
它没有血,也没有骨头。
只有车内的女人还在哭。
“老周,救我。”
老周站在原地,双手握成拳。
“别听。”沈砚说。
“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因为她听见你叫过。”
老周看着那张与妻子一模一样的脸,眼泪从下巴滴下去。他转过身,没有回头。
他们继续往东。
老周走在队伍最后,始终没有再回头。沈砚把一块碎玻璃递给他,让他观察车顶的影子。车里的女人每喊一次“开门”,碎玻璃上的影子就往他们这边伸长一点。
“她要是一直喊呢?”老周问。
“那就一直走。”
林小满把手电光压在地上,发现光圈里偶尔有小脚印出现,脚印从他们身后追来,却没有对应的人。周野想用铁棍抹掉,沈砚制止了他。
“别碰。它可能在等我们承认它。”
停车场尽头的白线忽然收紧,像一条被拉直的绳子。地图上出现新的提示。
【安全路径即将关闭。】
【剩余时间:00:02:00】
沈砚加快脚步。
前方是一条被高架桥压住的辅路,桥下的空气比别处更暗。白线穿过桥洞,医院的十字灯牌就在另一边。
他刚踏进桥洞,所有路灯同时亮起。
灯光下,一排排红色箭头钉在地面,箭头方向全都指向他们身后。
林小满停住了。
“它们让我们回去。”
“不是让。”沈砚看向地图,“是刷新路线。”
地图上的绿色小点突然被一片红色包围。
医院那枚十字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行灰色文字。
【当前区域地图加载中。】
桥洞深处传来金属碰撞声。
灰雾从地面升起,堵住了他们刚刚走过的白线。
后方的老周低声喊了一句。
沈砚抬头,看见桥洞顶端多出一块悬浮的木牌。
【新手村:东门】
【出口正在重新计算。】
木牌下方,白色医院十字重新亮起。
这一次,十字旁边多出了一条红色细线。
沈砚把医院方向的红线记在手背上,又用碎粉笔在桥洞墙面画了两个箭头。幸存者不敢往前走,他便先跨过半透明网格,确认自己的鞋底没有被红线切开。网格下那张人脸突然睁眼,嘴巴一张一合,却没有声音。沈砚退回原地,告诉身后的人:“那不是水,别让任何东西掉进去。”一个男孩问医院是不是安全区,他没有保证,只说白色的十字还亮着。话音刚落,医院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。
沈砚把箭头记在手背上,提醒众人只走白线,不要追灰雾里的声音。医院的十字灯又闪了一次,红线随即贴到了他的鞋尖。
红线像一根血管,正从医院方向向他们伸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