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塔的信号在上午十点接通。
医院大厅的旧电视自行亮起，雪花点闪了几下，出现一张男人的脸。男人穿着白色防护服，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块蓝色的塔形标志。
“这里是白塔临时救援中心。”男人说，“我们检测到东区存在一个高稳定公共锚点，现提供撤离名额十二人。请将名单交给我们，直升机将在四十分钟后抵达。”
电视机旁的人群立刻安静。
四十分钟以前，他们还在为半袋面包争吵。现在，一个来自白塔的声音告诉他们，有人会来接。
“十二个人？”苏芮问。
电视里的男人看向镜头，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。
白露没有等他继续说，先让护士把病历按急救顺序排好。十二个撤离名额在白板上列成一列，旁边却没有床位和药物信息。
“如果要选，”她说，“至少先写清楚谁离开后会立刻死，谁能撑到明天。”
许川拿起笔：“这不就是在给人排序？”
“是把后果写出来。”
苏芮打开直播设备，镜头对准白板，不拍病人的脸。她让所有人听见白塔的名额和条件，也让大家知道名单不能私下提交。
屏幕里的人群开始争吵，有人认为特殊职业者应该先走，有人说孩子必须优先，还有人指着沈砚，要求他把账号交给白塔换全员撤离。
白露没有转头看沈砚，只把一张病历交给护士。
她把十二个名额重新画成三种颜色：能自行行走的、需要搀扶的、离开设备就会死亡的。白塔的名单只看人数，她的名单必须看每个人离开之后还能不能呼吸。苏芮在旁边记录，却没有把任何一类标成优先。
“这样会更慢。”许川说。
“慢一点，至少知道我们放弃了什么。”白露回答。
“先照常工作。谁要离开，自己说。”
“医护人员优先，具备特殊职业残响者优先，持有唯一在线账号者必须优先转移。”
所有目光一起落到沈砚身上。
白露正在给一个伤员缝合小腿，针尖停在半空。
“名单会公开吗？”她问。
“转移名单由白塔委员会审核。为了避免混乱，不建议向普通幸存者公布。”
“那没入选的人呢？”
男人沉默了半秒。
“医院锚点会继续受到保护。”
这个回答太快，像提前背过。
沈砚走到电视前：“你们怎么保护？”
“电网、信号屏障和定向清理。”
“电从哪里来？”
“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。”
“那我关心名单。”
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：“沈先生，白塔知道你的情况。你现在的账号正在产生不稳定数据，越晚转移，风险越高。把账号交给我们，我们能保证所有被你带回来的幸存者进入安全区。”
“账号怎么交？”
“登录授权。”
“授权以后呢？”
“由专业人员代为托管。”
大厅里传出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赵锋把手里的扳手放到膝盖上，低声说：“托管就是没收。”
电视里的男人继续道：“这是为了保护大家。游戏已经不是个人设备能处理的东西。”
沈砚看向屏幕角落。
那里有一串细小的信号编号，和之前白塔打进来的坐标相同。编号最后三位不断变化，像有另一个人正在远处修改频道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韩峥，白塔东区联络官。”
“韩联络官，十二个名额里有没有婴儿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需要冷藏药物的病人？”
“名单以生存贡献和救援价值计算。”
白露把针线剪断。
她对着电视问：“你们的救援价值是怎么计算的？”
韩峥的目光落到她身上：“医护人员属于高价值人员。”
“那我不去。”
大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韩峥皱眉：“白医生，你没有必要意气用事。”
“不是意气用事。”白露摘下手套，“我不接受一张名单把病人分成有价值和没价值。你们要的是医生，不是伤员。那就说明你们没有准备救人，只是在收集能继续工作的工具。”
“白医生，请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“我注意得很清楚。”
她把一沓病历拍在桌上。
“这里有十二个无法移动的病人，其中三个需要在六小时内用药。你们的飞机如果只能带走十二个人，就不算救援。你们只是挑十二个最方便带走的人。”
韩峥的脸沉下来。
“白塔不接受无意义的争论。四十分钟后，名单没有提交，救援取消。”
电视屏幕黑了。
过了几秒，屏幕上浮出一行新的字。
【白塔已标记本锚点。】
【供电保护：暂时保留。】
【下次评估：六小时后。】
苏芮走到白露身边：“你知道你刚才拒绝了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许是唯一能离开的机会。”
“我不能把病人塞进发电机旁边，然后自己坐直升机走。”
“你可以选一个。”
白露看向大厅。
病床挤在墙边，老人抱着氧气瓶，孩子在护士怀里睡着。没有人说话，可每个人都在等她改变主意。
白露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旧电子表。
表盘已经停在23:59。
“我值班的时候，急诊室没有问过病人值不值得救。”她说，“只问还有没有心跳。”
沈砚靠在墙边：“留下来会很危险。”
“外面更危险。”
“我说的是以后。公会要出去找药，要处理锚点，要和那些东西打。”
“那就让我负责医院。”
“你不能同时照顾四十几个人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们出去。”
她把手里的名单撕成两半，递给沈砚一半。
“你负责外面。我负责这里。谁都别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。”
沈砚接过纸片。
纸片上没有名单，只有一个手写的字：留。
不远处，许川小声问：“如果白塔真的断电呢？”
白露抬头：“那就用发电机。”
“发电机的油不够。”
“让赵锋去找。”
赵锋叹气：“我才刚进门。”
“你带来的车不是墙吗？”白露说，“墙也得烧油。”
赵锋看了她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。医院的医生比我车队里那帮人还会使唤人。”
苏芮把任务板推到大厅中央。
白露拿起马克笔，在医疗一栏下方写下第一条公会规则。
【留下的人，不低于离开的人。】
系统没有立即回应。
一分钟后，白线边缘微微亮起。
【规则记录成功。】
白露让护士把新规则抄成两份，一份贴在姓名墙旁，一份交给外出队伍。她不允许只在系统里留下规则，因为系统可以改，纸上的字至少能让人知道谁曾经决定留下。
沈砚看着她：“你知道规则会收取代价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写？”
白露重新戴上手套，转身走向病床。
“因为如果连留下都要先计算自己亏不亏，我们最后保护的只会是数字。”
走廊尽头，广播突然响起。
不是医院的广播。
是韩峥的声音。
“白露医生，白塔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十二个名额中，你的位置仍然保留。”
白露没有回头。
“告诉他。”她说，“我不去。”
沈砚替她拿起对讲机。
“她不去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声。
韩峥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那就希望你们能一直守住这家医院。”
通讯中断。
沈砚走到窗前。
远处的高楼顶部，白色塔形标志亮了一下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白露站在病床之间，没有登上白塔的名单。
她选择留下。
留下不是停在原地。白露把新的值班表贴上墙，让每个留下的人写下自己能守到什么时候；有人只能守两小时，有人愿意守到天亮。她没有要求任何人承诺更久。值班表旁还写着交接方式，接班者必须先报姓名，不能只接过武器就算完成。交接失败时，原值班者不能被系统自动延长。若无人接班，值班表必须显示空缺。
白露没有去看墙根的黑色标记。她先把值班表撕下来一半，重新写上每个人能守到的具体时间。有人担心时间一到就会被系统判定为放弃，她说：“那是系统的解释，不是我们的承诺。”沈砚把黑色标记拍照，照片里标记比现实更深，像已经长进墙体。白露让护士把所有病人的姓名读给它听，标记短暂缩小，却没有消失。墙外传来一声金属摩擦，新的值班时间刚写完，东门的锁便自己转动起来。
白露把黑色标记旁的墙皮刮掉一层，下面没有砖，只有一张贴反的值班表。沈砚翻过来，发现上面写着今天所有人的名字，最下方还空着一个值班位置。
白露把新值班表贴回墙上，黑色标记立刻沿着纸边退开。门锁转到最后一格，里面传来一声轻响。
而医院外的第一枚黑色标记，正在墙根下慢慢长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