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医院外的雾被车灯撞开。
第一辆货车冲进白线时,左侧车门已经不见了。车头凹下去一块,挡风玻璃裂成蜘蛛网,车厢上挂着一具灰色怪物的尸体。它的爪子插在铁皮里,随着车辆减速,身体被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和一辆改装过的皮卡。
皮卡没有喇叭,只有一根焊在车顶的钢管。钢管末端捆着半面广告牌,牌子上还剩下两个模糊的字:顺风。
车停在急诊门口,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跳下来。
他落地时没有看周围,先绕到车尾,狠狠拍了三下铁门。
“车上还有人,先开门。”
许川带着两名保安跑过去。
男人一把按住车门:“别站在门口开,后面有东西跟着。”
话音刚落,雾里传来低沉的嘶吼。
沈砚走到门边,看到一根黑色箭矢从雾中飞出,擦着男人的耳朵钉进车厢。箭头没有金属,像一块凝固的红光。
男人侧身躲开,抄起车里的扳手。
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。
他没有抬头,扳手横扫,把箭矢砸偏。红光在地上炸开,附近的白线立刻暗了一截。
“猎手残响。”苏芮站在沈砚身后,声音发紧,“这种箭会追着血味走。”
雾里走出一个人。
他穿着破旧的运动服,肩上背着一张没有弦的弓。弓弦不存在,可一支支红色箭矢仍在弓臂之间生成。男人的眼睛没有焦距,视线却一直锁着那名壮汉。
“把车上的食物留下。”他开口,“我只要食物。”
壮汉冷笑:“你一箭差点把我耳朵削下来,就为了谈价?”
“你挡了我的路。”
“这条路是医院的。”
“现在没有医院。”猎手抬起弓,“只有掉落物。”
红色箭矢再次凝成。
沈砚伸手挡住苏芮:“别靠近。”
“他在安全区外。”
“他知道怎么让箭不被白线拦住。”
箭矢离弦。
壮汉没有躲,反而抬脚踢翻车头旁一只废弃灭火器。箭头擦过灭火器,改变方向,撞进那块广告牌。广告牌被震得向后倒去,正好砸在猎手脚边。
壮汉拽住钢管,用力一扯。
车顶的半面牌子竟然连着三根钢索。钢索收紧,广告牌像一扇巨大的门,把雾中的猎手压在地上。
“构筑师残响。”苏芮喃喃道。
壮汉抬头看她:“你也玩过?”
“玩过。”
“那就别把我当怪物。”
他抄起扳手,冲过去一脚踩住猎手的手腕。猎手没有挣扎,反而咧嘴笑了。
“离线者也会死。”
他的身体突然向后折,肩胛骨裂开,一片红色羽状物从背后弹出。广告牌被掀翻,钢索一根根崩断。
沈砚看见地面上的白线正在往后退。
黑色种子刚稳定的锚点,挡不住猎手的职业残响。
他拔刀冲出门。
“回来!”白露在后面喊。
沈砚没有停。他踏过白线边缘,面板立刻跳出警告。
【离开公共锚点将失去保护。】
红色箭矢迎面射来。
沈砚侧身,箭头擦过肩膀,外套被撕开一道口子。疼痛不是游戏里的数字,而是一整条手臂瞬间发麻。
他顺势滚到货车后方,抓住插进地面的箭矢。
箭矢在他手里剧烈震动。
【物品:猎手残响投影。】
【归属:无。】
沈砚用力往下一压,把箭头插进车轮。
红光沿着轮胎爬开,猎手的身影猛地一顿。壮汉趁机冲上去,扳手砸在他的膝盖上。
猎手倒地,背后的红色羽片一片片脱落。
“名字。”沈砚用刀抵住他的喉咙。
猎手看着他,眼神短暂恢复清明。
“罗劲。”
“谁让你来抢车?”
“没人。”
罗劲咧了咧嘴:“是地图告诉我的。”
他抬手指向沈砚。
“它说你这里有掉不完的东西。”
红色羽片突然全部炸开。
沈砚被冲击掀飞,后背撞上车门。壮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拖回白线内。罗劲则借着爆炸冲进雾里,消失前留下半句话。
“你们不是幸存者……你们是刷新点。”
医院门口安静下来。
壮汉把扳手往地上一扔,转身看向沈砚。
“我叫赵锋。”
沈砚看了眼他的车队。
三辆车,十二个人,车厢里还有两个孩子和一名昏迷的老人。每个人手腕上都缠着写有名字的布条,布条被雨水和血浸透,却没有一个人摘下。
“前玩家?”沈砚问。
赵锋没有否认。
“以前玩过。现在什么面板都没有,只剩下知道哪种铁能撑住一扇门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车。
赵锋没有马上让车队进医院。他先让车上的人把姓名布条递给白露核对,再把昏迷老人抬到白线旁。
车队里的人没有统一意见。有人想立刻进白线,有人坚持把车停在外面,免得把猎手残响带进医院。赵锋让他们自己选择位置,只要求选择后把车辆和人员一起登记。两个孩子一个站在白线内,一个留在车里,谁也没有替对方决定。
白露看完姓名布条,才让昏迷老人进入。老人呼吸很浅,氧气瓶的压力表已经落到红区。
“先救他。”白露说。
“车队进不进?”赵锋问。
“进了,锚点要重新分配。”沈砚打开面板,“你们带来的钢板能增加承载,但车上的人必须被记录。”
后车门打开,两个孩子先下来。男孩手腕上的布条写着“赵平”,女孩的布条只剩一个“宁”字。她不肯让人重新写,抓着车门说自己不想被系统找到。
苏芮蹲下:“如果不写名字,医院也很难在混乱里找到你。”
“被找到就会被带走。”
“被看见和被带走不是一回事。”
女孩看向赵锋。赵锋没有替她做决定,只把一支马克笔放到车踏板上。
“你自己写。”
她犹豫很久,在布条背面写下“赵宁”。字迹歪得厉害,落笔时却没有抖。
白露给昏迷老人接上便携氧气,确认他胸口仍有起伏。沈砚看见老人头顶没有等级,只有一圈灰色的问号。问号旁边标着“离线者”。
“你们全都没有面板?”他问。
赵锋摇头:“离线以后只剩下身体和记性。”赵锋说完,又让赵宁确认车门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哪里会刷新?”
“死过几次就知道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车门。
“车上还有一车人,不是掉落物。你们要是不让进,我就把车停在门口,陪它们一起刷新。”
白露从大厅里走出来,先看赵锋,再看车厢。
“老人需要氧气。”
“有便携瓶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发烧,没药。”
白露转身:“开门。”
许川迟疑:“锚点刚稳定,车辆进来会把边界压坏。”
沈砚看向赵锋的皮卡。
车头上焊着一圈钢筋,钢筋之间嵌着医院的白色瓷砖。那些瓷砖显然不是装饰,它们正在发光,和大厅地面的白线频率一致。
赵锋注意到他的目光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我把能带的墙都带来了。”
车队缓缓驶入医院。
就在最后一辆面包车通过白线时,沈砚的面板弹出一条新提示。
【检测到离线玩家群体。】
【公共锚点可承载人数:增加。】
车队的人把姓名布条重新系紧。赵宁的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点,她自己拿笔描回去,没有让别人代写。赵锋看着她写完,才把皮卡车头的钢板放下。
紧接着,系统又标出了赵锋的名字。
【职业残响:构筑师。】
赵锋没有面板。
他让车队里每个人都报一次自己的姓名,报完才把车门关上。没有面板的人无法看见系统提示,却可以用声音确认彼此仍在。赵锋还让他们说出车上的座位和同行者,防止有人只保留名字却换了位置。车门关闭前,所有人又共同报了一次姓名。赵锋把报出的顺序写在车门内侧。
赵锋踩下刹车,货车在白线前横着停住。车厢里的人没有惊叫,先按他写在车门上的顺序报出姓名。最后一个声音落下,车后那具怪物的爪子忽然松开,尸体滚进雾里。赵锋跳下车,用扳手敲了敲车身,确认里面没有多出座位。沈砚问他从哪里来,他只指向车厢里那几箱药:“从东边绕出来的,路上有东西学人的声音。”话刚说完,后排座位下传来一声陌生的咳嗽。
赵锋掀开车厢地板,下面没有人,只有一圈还在收缩的红线。他让所有乘客把脚抬起来,自己用扳手压住红线。红线挣扎了几下,车厢外的怪物便重新发出咳嗽声。
赵锋没有打开后排地板。他让车里的人继续报姓名,陌生咳嗽声便在第三遍报数时停了。
可他身后的车,却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城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