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行商店悬在白色空间里。
没有地面，没有墙，只有一盏旧灯和灯下那张窄窄的木桌。木桌后的人穿着灰风衣，衣摆垂到脚边，脸上的五官像被一层薄雾挡住。
他把铜铃放在桌面上。
“欢迎。”
沈砚抬手按住口袋里的芯片：“你刚才说我带了不该带的东西。”
“客人带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急躁会让交易变贵。”
苏芮绕到木桌侧面，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一只木盒。木盒立刻长出一排细小的牙，把她的手指夹住。
阿七抬眼：“未付款的商品不能碰。”
苏芮抽回手：“这东西也卖？”
“可以卖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你刚才碰它的那根手指。”
苏芮脸色一沉。
白露把她拉开：“这里的价格不是钱。”
阿七点头：“医生懂得比猎人多。”
“你认识我们？”沈砚问。
“我认识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。”
“那你认识沈乔吗？”
木桌上的铜铃轻轻摇了一下。
没有风。
阿七脸上的雾散开一瞬，露出一只黑色的眼睛。眼睛很快又被雾遮住。
“客人要买谁的名字？”
“不是买。”
“询问也是一种交易。你问出一个问题，就要交出一个答案。”
沈砚把黑色芯片放在桌面。
芯片像一枚没有完成的棋子，在木头上闪出一行字符。
Q-7。
阿七没有看芯片，反而把一只旧账本推过来。
账本的封皮没有字，里面的纸张却密密麻麻写满了交易记录。最早的几页记着简单的物品：新手剑换一张地图，药剂换一次副本提示，复活卷轴换一小时的保护。越往后，交易的对象越不像物品，名字、记忆和睡眠旁边都没有数量，只写着“完整”“部分”或“不可退回”。记录日期从八年前开始，越靠后的页面，纸张越像被水泡过。
苏芮翻到一页，页边夹着一张玩家留言。
【我没有要复活，只想让他知道我来过。】
留言下面盖着Q-7的印记，交易结果是“支付一个不会被记住的名字”。
白露问：“他一直在拿人的东西换东西？”
阿七站在木桌后：“我只记录双方同意的价格。”
“如果对方不知道代价？”
“那不算同意。”
“你会阻止交易？”
“我可以拒绝。”
沈砚盯着账本里那行初始权限。交易、保管、拒绝。三个词被反复擦过，尤其是“拒绝”，纸面几乎要破。
“谁让你拥有拒绝？”
阿七没有回答。木桌下方传来轻微的齿轮声，黑色芯片在沈砚口袋里跟着震动。
苏芮翻到最后一页。
页面上只有一条记录。
【型号：Q-7】
【状态：夜行商人测试版】
【初始权限：交易、保管、拒绝】
账本后面还夹着几张没有编号的收据。第一张记录某名玩家用“十分钟的未来”换取一次副本提示，第二张记录一名母亲用“永远不会被孩子叫醒的早晨”换取一枚黑色种子。收据上的买方和卖方都签了名字，唯独阿七的签名栏始终空着。
“你从不签字？”苏芮问。
“商人不加入交易。”
“你不是交易的一方？”
“我只让双方看见价格。”
沈砚翻到更后面，发现有一张收据被撕去一半。残页上写着“Q-7向监护人申请——”，后面的内容被黑色墨水盖住，只留一个日期。
阿七伸手按住账本。
“客人不该看未完成的交易。”
“如果交易一直没完成呢？”
“那就是还在等待。”
沈砚没有翻动账本，只把那张残页的边缘压平。纸上有三种不同的墨色，最外层是记录交易的人写的，中间一层像系统自动补上的，最里面则留着一道被指甲刮出的痕迹。刮痕没有形成文字，却在“监护人”三个字旁停了很久。
白露问阿七：“等待有期限吗？”
“取决于双方。”
“如果其中一方已经不能说话？”
“那就没有新的价格。”
苏芮把这句话写下来，又问：“不能说话和不同意，是一回事吗？”
阿七抬头看她：“商人不替沉默定价。”
沈砚看向黑色芯片。芯片表面的Q-7正在一明一灭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桌。每次亮起，账本上最近一笔交易的墨迹就向外扩散一点。
“它想让你继续记录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已经记录。”
“记录不等于接受。”
阿七的手指停在空白收据上。他没有签名，只将收据推到沈砚面前。收据的买方一栏写着“未注销”，卖方一栏写着“无名”，价格栏仍然空着。
白露把收据按住：“不填。”
“客人可以拒绝。”阿七说。
“那就拒绝。”
黑色芯片在沈砚掌心震了一下。阿七的手指也跟着收紧，像他并非不认识芯片，而是不愿意让它在这里被叫出完整的名字。
【姓名：无】
沈砚盯着“拒绝”两个字。
“你没有姓名。”
“我有编号。”
“编号不是名字。”
“门认为编号不是名字。”阿七抬手，指尖从账本上划过，“这里认为它是。”
“谁规定的？”
“写账的人。”
“谁写的？”
阿七闭上嘴。
铜铃不响了。
沈砚知道问到不能问的地方，便换了一个问题：“这枚芯片是什么？”
“客人的物品。”
“它属于你。”
“我不保管未付款的物品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在我的记忆房间？”
阿七抬起头。灰雾后的眼睛没有瞳孔，像一个被清空的窗口。
“因为有人把它放进去。”
“谁？”
“客人还没付款。”
沈砚取出多功能刀，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：“要什么？”
阿七看着血，摇头：“血不值钱。这里有太多人的血。”
“那就说价格。”
“说出你最后一次叫她名字的地方。”
沈砚没有动。
白露看了他一眼：“别交易。”
“只是一个地点。”苏芮说，“可能不是重要记忆。”
沈砚盯着阿七：“我最后一次叫她名字，是在测试楼的电梯里。她按着上行键，回头问我有没有带伞。”
阿七拿起铜铃，摇了一下。
沈砚的记忆被扯走了一角。
不是整段，而是那句话里的“伞”。他记得沈乔看着他，记得电梯灯在闪，记得自己伸手去拽她的袖口，却怎么也想不起她有没有带伞。
阿七把一枚黑色圆片推过来。
“交易完成。”
沈砚抓住圆片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Q-7的旧记录。”
圆片自行展开，投出一段模糊的维修日志。
【夜行商人模型Q-7，无法绑定玩家身份。】
【原因：原始人格字段为空。】
【补充：该模型多次拒绝执行强制归档。】
日志末尾被撕掉，只有半个签名。
乔。
沈砚抬头：“你认识她。”
阿七没有否认。
“她曾经来买过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？”
“一个不会被找到的地方。”
“你给她了吗？”
“我给了她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？”
阿七把黑色芯片拿起来，按进自己胸口。灰色风衣下方亮起一条细细的蓝线。
“留下，或者离开。”
沈砚向前一步：“她选了什么？”
木桌后空无一人。
阿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商店外，灰风衣在白色空间里飘动。他抬起手，指向远处一扇正在生成的门。
门牌上写着：学校。
“客人要去考试。”
“我还没得到答案。”
“答案不是商品。”
沈砚没有把账本递回去。他让苏芮把Q-7记录的页码抄下，白露则把“拒绝强制归档”与“无法绑定玩家身份”分成两条，不把二者解释成同一个原因。阿七没有阻止，只在桌边放下一枚新的空白收据。
“那什么才是？”
阿七回过头，雾里的眼睛第一次显出一点类似人的情绪。
“能让你活着离开的东西。”
学校的门忽然打开。
黑色粉笔灰从门内涌出，把阿七和夜行商店一起淹没。沈砚口袋里的黑色芯片发出蜂鸣，系统面板跳出一行警告。
【未知模块已登记。】
【登记编号：Q-7。】
【请勿尝试读取原始人格。】
沈砚把芯片按灭。
白露站到他身边：“他说的地方，也许就是你姐姐被藏起来的地方。”
“也可能是他想让我相信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还去学校？”
沈砚看着那扇门后的黑暗。
“因为我们没有别的路。”
学校门口的黑板上，粉笔自己写出一行字。
沈砚没有急着交易。他先问阿七桌上那盏灯是谁点亮的，阿七回答“上一位客人”。苏芮将药瓶放到桌面，芯片立刻显示出三种价格：一个姓名、一段记忆和一次拒绝。白露提醒沈砚，第三种价格看起来最便宜，往往最危险。沈砚拿出一枚没有登记的硬币，问能不能换一条关于沈乔的线索。阿七的脸部雾气抖动了一下，木桌下方传来学校门锁打开的声音。
沈砚把没有登记的硬币压在桌角，硬币背面浮出一个短暂的Q字。阿七伸手去拿，指尖却穿过硬币。夜行商店外的白色空间出现一道学校门缝。
【第一节课：请带上你的姓名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