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站在门口，没有迈进去。
房间的窗帘是浅蓝色，右侧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印。书桌靠墙，桌角缺了一块，床边摆着两双拖鞋，较小的那双鞋尖朝外，较大的那双鞋跟朝外。
这些东西都是真的。
至少曾经真的存在过。
白露从他身后走过来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“你小时候的房间？”
“我和沈乔的。”
“那张床？”
“她睡里面，我睡外面。”
苏芮走到窗边，伸手掀开窗帘。窗外不是地下城，而是沈砚记忆里的老小区。楼下晾着衣服，七楼的邻居在阳台上浇花，远处有人骑车经过。
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“这不是副本地图。”苏芮说，“它在读取你的记忆。”
“读取了谁的？”沈砚问。
“你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有人？”
苏芮没有回答。
沈砚走到书桌前。
他没有先翻作业本，而是检查桌面上的灰尘。灰尘只落在书角，靠近床沿的位置却干净得像有人刚坐过。窗外的小区没有风，阳台上那件蓝色校服仍在晃，晃动的幅度和沈砚记忆里完全相同。
“这房间在重复你记得的部分。”苏芮说。
“那不记得的部分呢？”
“会被别的东西填上。”
白露走到床边，用手术刀轻轻挑开床垫。床垫里面没有弹簧，只有一层薄薄的白光。白光里浮着几行病历式文字：睡眠时间、体温、最近一次哭泣。她立刻把刀收回。
“这里不只是你的童年。”
沈砚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放着一本数学作业本，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，第二页写着沈乔的名字。两个名字中间有一条黑线，像有人用力把两页撕开过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没有算式，只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话。
“等哥哥回家再吃。”
沈砚的手停在纸面上。
他记得这句话。
那年沈乔十三岁，他九岁，父母还没有离婚。沈砚因为在学校打架被老师留下，放学晚了两个小时。回家时，桌上的面已经坨了，沈乔坐在旁边一直没动筷子。
他以为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天。
房间却把这段记忆保存得比他更清楚。
白露看见他的手指发白：“你没事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说谎的时候会盯着桌角。”
沈砚抬眼：“你观察人都这么快？”
“急诊室里，慢一点就会死人。”
房间另一边传来轻响。
衣柜门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沈砚走过去，里面挂着两件校服和一件灰色测试外套。外套比记忆里的小，袖口沾着黑色粉末。衣服胸口没有天穹互娱的标志，只有一枚被针线拆掉的方形徽章。
他伸手碰了碰。
系统弹出提示。
【记忆物品：沈乔的测试服】
【归属：未知】
【建议操作：读取】
沈砚没有点。
灰色测试服突然抬起袖子，袖口里掉出一枚芯片。
芯片落地后变成一只会走路的黑色小方块。它绕过沈砚的鞋尖，停在书桌底下，像一只警惕的虫子。
苏芮用脚挡住它：“这东西不属于房间。”
沈砚蹲下来。
小方块的侧面闪过一行极小的字符。
Q-7。
字符只出现了一瞬，立刻变成乱码。
沈砚伸手去抓，小方块向后退，撞在墙角。墙角的墙纸立刻剥落，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缝。
缝里藏着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八年前的测试大厅。沈乔站在最边上，旁边有一个看不清脸的老人，胸口挂着技术导师的工牌。照片背面没有日期，只有一串坐标。
白露把照片递给沈砚：“这里不是你记忆里的东西。”
“我没见过这张照片。”
“所以它是不属于你的物品。”
系统提示再次出现。
【找到记忆房间内的不属于者。】
【是否读取？】
沈砚点击确认。
照片上的人开始移动。
沈乔先转过身，像是察觉到镜头外有人。她看向照片外的沈砚，嘴唇动了一下。声音没有从照片里传出，却在房间每个角落同时响起。
“别把我带出来。”
沈砚的手指收紧：“你在哪里？”
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。
老人抬起头，露出半张被噪点覆盖的脸。胸前的工牌亮了一下，名字只显示出两个字。
林檀。
下一秒，照片从中间裂开。
裂缝后面露出一片没有颜色的空间。小方块Q-7钻进裂缝，黑色字符在空间里拖出一条线，像有人用笔划开了房间。
沈砚追过去。
房间的地面忽然倾斜，所有家具滑向墙壁。窗外的小区倒着升到天空，晾衣杆、阳台和楼道同时翻转，变成一张巨大的白色地图。
白露一把抓住沈砚的衣领：“别进去！”
“这是出去的路。”
“也是它想让你走的路。”
沈砚看着裂缝里的小方块。
Q-7停在另一边，像在等他。
房间里的沈乔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近得像贴在他耳边。
“沈砚，记住一件事。”
他回头。
空床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女孩。
女孩背对着他，穿着灰色测试服，头发垂到肩膀。她没有转身，只抬手指向书桌。
桌面上多出一张没有写名字的纸。
“系统给你的职业，都是借来的。”她说，“不要选。”
沈砚走向她：“你是沈乔？”
女孩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房间的灯亮了。
女孩的位置变成了空床，床单上只留下一块湿痕。那张无名纸却落到沈砚脚边，纸上浮出一枚黑色按钮。
【继续读取记忆】
【离开房间】
沈砚没有碰按钮。
他拿起那张纸，直接撕成两半。
房间所有家具同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墙上的窗、书桌、床和衣柜像被一只手擦掉，老小区从窗外褪色，变成大片大片的灰。
小满尖叫起来，白露把她护在怀里。赵锋伸手抓住门框，门框却像软泥一样向下塌。
沈砚把测试服里的芯片塞进口袋。
“走裂缝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苏芮问。
“这里已经不是房间了。”
他带头跨进白色空间。
脚下没有地面，身体却没有下坠。远处悬着一盏写着“夜行商店”的旧灯，灯下站着一个穿灰风衣的人。
那人抬起手，摇了摇一枚铜铃。
铃声落下，沈砚口袋里的黑色芯片自己亮了起来。
灰风衣人看着他，脸上的五官像被水洗过，只有嘴角清晰可见。
“客人。”他说，“你带着不该带的东西。”
沈砚握住芯片。
“你认识它？”
那人没有回答，转身走进灯下的黑暗。
灯牌上的编号从空白变成了一个字符。
Q。
白色空间在他们身后彻底关闭。
下一秒，所有人的面板同时跳出一条提示。
【记忆房间已清除。】
【未知物品已进入个人背包。】
房间消失后，沈砚没有立即打开背包。他让白露确认小满的兔子还在，让苏芮确认那张照片没有被替换，再让赵锋检查所有人的影子。影子数量和人数一致，只有沈砚的影子边缘多出一条细线，线的另一端连向黑色芯片。
“你背包里多了什么？”白露问。
“还没看。”
“先别看。”苏芮说，“不属于你的东西，可能正在等你命名。”
沈砚把黑色芯片放在地上，先让每个人说出自己看见的形状。白露看见的是方块，苏芮看见的是一枚缺角的棋子，赵锋只看见一片黑。三种描述互不相同，芯片却没有因为被不同的人看见而改变。
小满问：“如果它自己有名字呢？”
“那也要等它证明。”沈砚回答。
沈砚没有接取系统任务。他让所有人先写下进入房间前最后记得的事情，再把纸张放在四个方向。浅蓝窗帘没有风，却朝同一边鼓起；较小的拖鞋旁多出了一枚湿脚印。小满问房间里是不是住过人，白露没有回答，只让她退到门口。沈砚检查书桌抽屉，里面只有一张夜行商店的收据，收据背面写着“交易必须有见证者”。他把纸收起来，地图上的夜行商店随即亮起。
沈砚把四张纸收回，只留下写着“交易必须有见证者”的那一张。白露站在门口做见证，苏芮站在窗边，三个人的位置确定后，夜行商店的灯便在地图上亮得更清楚。
沈砚把收据交给白露保管，自己先走到窗帘旁。窗外没有街道，只有一盏朝下照的旧灯。
他们没有马上读取芯片。苏芮把它放进空药瓶，瓶口不封死，只在外面写下放入时间。黑色芯片贴着玻璃转了一圈，停在朝向沈砚的那一面。白露没有让他立刻伸手取出，只把药瓶放在四个人之间，确认它没有靠近任何人的影子。
【请前往夜行商店，完成一次等价交易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