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脚步落在积水里,水花只溅起半寸。
第二声紧跟着响起,位置却从身后移到了左侧。
队伍里的人立刻贴墙站住。赵锋用手势让担架先过,白露数着每个人的呼吸,防止有人在黑暗里被替换。沈砚把手电光压到脚边,只照水面和鞋尖,苏芮则闭着眼听声音的反射。
“左边不是墙。”她说。
沈砚用刀柄敲了一下左侧管壁,回音从右侧传来。那面看似坚实的水泥墙后有空腔,追踪管可能已经绕到了他们前面。
“所有人退三步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。担架被拉回时,原本空着的位置伸出四根黑爪,爪尖抓过水泥地,留下整齐的沟槽。赵锋抡斧砍下去,黑爪被砍断,却没有掉落,反而沿着斧柄往上爬。
白露用冷水冲赵锋的手,黑色字符才从他手腕上退开。
“它借接触换位置。”苏芮说。
沈砚看向身后的管道。白衣人的光束还没有出现,真正追他们的东西在环境里移动,不需要走路,也不需要被看见。
“别碰管壁。”他对所有人说,“脚印也不要踩。”
可队伍最后的年轻人已经踩进一片浅水。水面没有波纹,脚下却传来一声和他自己完全相同的咳嗽。年轻人低头时,鞋边浮出一个灰色编号。
白露一把将他拽开,编号擦过她的手背,立刻变成红色。
“它记住你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继续走,别让它有时间完成记录。”
第三声脚步落下时,排水道右边的管壁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别回头。”苏芮压低声音,“它不在后面。”
沈砚举起手,所有人停住。
手电光柱照着前方那面墙。墙上的红色手印还在,手指却比刚才长了一截,像有人从墙里把手慢慢伸出来,留下五条湿漉漉的痕迹。
白露把孩子交给护士,自己握住一根拆下来的输液架。
“有几只?”她问。
“听不出来。”苏芮说,“脚步不是脚。”
话音刚落,排水道上方的检修盖被撞开。
一截黑色的东西垂下来,末端长着四根细爪,爪尖刮过水泥壁,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。赵锋抬手就砍,消防斧卡进黑东西中间,里面立刻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水。
那东西没有退,反而顺着斧柄缠住了赵锋的手腕。
“放开!”
赵锋用肩膀撞向管壁,黑色触手被撞松。沈砚把手电朝上照,才看清那不是怪物的身体,而是一条被游戏模型替换过的排水管。管壁上有无数细小的眼睛,正在同时转向他们。
【副本单位:追踪管】
【等级:?】
【攻击方式:借用环境移动】
沈砚没有等面板显示完,直接拽住赵锋向前跑。
排水道只够两个人并肩。担架拖过积水,钢索不断撞在地面上。赵锋让队伍每走十步就停一次,确认担架上的人仍能回答姓名。有人因为紧张说错了自己的姓,白露没有把他赶回去,只让旁边的人描述他最后一次被看见的位置。
身后传来密集的爬行声,管壁上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睁开,白色瞳孔映出他们奔跑的影子。
“前面有岔口!”苏芮喊。
“左边。”沈砚说。
“右边才是地图上的出口。”
“地图已经被标记了。”
苏芮骂了一句,跟着他转进左侧。
左侧通道更窄,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施工编号。积水忽然变浅,脚下出现一条铺着碎石的旧轨道。轨道旁边有一扇铁门,门牌已经锈穿,只剩下半个“9”字。
沈砚把旧钥匙插进锁孔。
钥匙没有转动。
身后的追踪管撞破墙壁,黑色爪子探进来,距离白露的后背不到一米。沈砚咬住牙,用力拧了一圈。
锁芯里传出一声不像金属的叹息。
铁门开了。
众人拖着担架冲进去。沈砚回身把门合上,追踪管的爪子拍在门板上,整扇门向内凹出一个爪印。白露抓住他往后拽,赵锋用钢索把门和轨道旁的立柱捆死。
门外的撞击声持续了十几秒。
然后消失。
没有谁松气。
门后的空间很大,手电光照不到尽头。两侧排列着老式电缆柜,柜门上贴着施工单位的标志,所有标志都被黑色油漆涂掉了。地面中央是一条向下的斜坡,斜坡没有轨道,却有一串清晰的脚印。
脚印朝下。
脚印大小和沈砚的一样。
“你刚才走过这里?”白露问。
“没有。”
苏芮蹲下摸了摸印记,指尖沾到一层冷白色粉末。
她把粉末放在鼻尖前闻了闻,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灰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副本重置前的边界粉。”苏芮起身,“这条路会重复。”
斜坡尽头立着一块指示牌。
【九号线维修站】
【前方:第一层】
【前方:第二层】
【前方:第三层】
箭头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沈砚打开地图,地图上只有一片空白。更奇怪的是,地图里的蓝色定位点没有停在他脚下,而是在斜坡底端缓慢移动。
“它在等我们。”苏芮说。
“可能是定位延迟。”
赵锋把钢索向斜坡下放了两米,等回声返回后再收回。回声没有经过转弯,说明井道仍保持直落;可白露手臂上的编号却在钢索每次收紧时变换一次。苏芮把编号变化的顺序写在担架背面,提醒所有人不要把它当成楼层。
魏平伸手摸向斜坡边缘,指尖刚碰到白粉,便说:“有人从这里拖过东西。”
他没有说出是谁。沈砚让他把手收回来,先看指腹是否留下粉末。粉末停在皮肤上,没有继续往里钻,说明这一次接触还没有被副本记录。
“你见过会自己走的定位点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队伍里有人低声问:“第三层是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们沿斜坡下行。坡度越来越陡,墙上的电缆柜也开始变成一排排废弃售票机。售票机的屏幕全亮着,屏幕上没有路线和票价,只有同一个问题。
【你要去哪里?】
白露走过第一台,屏幕里的字变成了她的名字。
第二台售票机经过苏芮,字变成了一个问号。
第三台经过沈砚,屏幕闪了三次,最后显示:
【未注销。】
赵锋抬脚踹碎了一台售票机。
碎片落地,里面没有电路,只有一张被折成很小的车票。车票背面印着今天的日期,正面写着一行黑字。
【本次列车终点:不存在。】
“都别碰。”沈砚说。
可队伍最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已经捡起了车票。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,像有人把皮肤里的水抽走。白露上前抢过车票,年轻人跌坐在地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我听见有人在叫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
沈砚把车票撕碎。
撕开的纸片没有掉下去,而是顺着斜坡向下飘。每一片纸都变成一个白色小人,排成队伍,朝黑暗深处走去。
前方忽然传来列车进站的轰鸣。
所有人都停了。
苏芮抬头:“这里没有通电。”
轰鸣声越来越近,斜坡两侧的墙壁开始震动。黑暗里亮起两盏黄色车灯,一列没有车身的列车从他们身边穿过,车轮悬在半空,车厢里坐满了没有脸的人。
沈砚看见其中一张座位上放着一只儿童塑料剑。
和旧照片里沈乔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列车没有停,车尾掠过时,地面露出一节向下延伸的金属梯。
【隐藏站台已开启。】
【当前路线:第三层。】
系统提示只停留了一秒,便被另一行红字覆盖。
【注意:进入第三层后,无法保证所有姓名完整返回。】
身后的铁门外,追踪管再次撞响。
沈砚看着那节向黑暗深处延伸的梯子,先把白露推了下去。
“下。”
他握住钥匙,最后一个踏上金属梯。
沈砚没有跟着声音唱歌。他让赵锋把绳索固定在上方,要求每个人下梯前报出姓名和身后人的位置。儿歌第三句刚落,梯子便开始向下延伸,原本的出口消失在黑暗里。白露问如果绳索断了怎么办,沈砚说:“那就记住谁最后还在上面。”说完他把手电丢进井道,光点落到底部后没有熄灭,反而照出一扇写着“第三层”的门。门外的水面,传来第二串脚步。
沈砚把绳索绕过最后一根管道,给每个人留出能回拉的长度。儿歌再次响起时,赵锋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井底传来。绳索突然绷紧,像有人在下面抓住了另一端。
沈砚没有松开钥匙。井道里的歌声忽然换了调,绳索上方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,像有指甲沿着金属梯一节节往下刮。白露抬头,却只看见手电光照不到的黑。
梯子下面,有人在唱一首走调的儿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