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辆白车没有发动机声。
它们停在医院外，车门同时打开，里面没有司机，只有一排排固定好的白色座椅。座椅上的安全带自动扣紧又松开，像在邀请谁坐进去。
赵锋看了一眼就掉头：“不坐。”
“任务坐标在车上。”苏芮说。
“那也不坐。”
沈砚打开地图。
五个红色目标点从白车上延伸出去，连接到北区一座废弃的儿童收容中心。任务没有要求乘车，只要求在三小时内找到五名孩子。
他们选择步行。
赵锋把皮卡停在街口，没有跟得太近。白车没有发动机，却会在有人转身时改变位置，他让司机用望远镜观察轮胎印，自己则在地面撒了一把医院仓库里的白盐。盐粒落下后没有融化，反而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向北滑。
“它在给我们指路？”许川问。
“也可能在把路擦掉。”沈砚回答。
他们不走盐粒最密的地方，只用它确认白车移动过的方向。苏芮把直播延迟调到三分钟，避免观众提供的实时弹幕被白衣人反过来利用。每走过一个路口，她便让孩子们回头看一次刚才经过的建筑，并把各自记得的细节写在纸上。
小雨记得药店门口有一只蓝色塑料桶，另一个孩子记得墙上有三道红线。第五个孩子仍然不说话，只在纸上画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子。白露没有问画的是什么，只把图放在路线旁边。
第二个路口出现了白色座椅。座椅被放在积水中央，安全带一齐弹开。一个孩子往前迈了半步，白露立刻叫住他，让他先说出自己想坐下的原因。孩子说腿酸，不是想去白车。白露便从赵锋车上取来折叠凳，让他在没有白线的地方休息。
白车的喇叭响了一声。
“请乘客上车。”
小雨捂住耳朵，问是不是只要不听就不会被带走。苏芮告诉她，声音仍然可能影响人，所以他们会轮流说话，让每个人同时听见活人的声音。许川开始讲自己修过的第一辆车，故事很短，却足够把五个孩子的注意力拉回队伍。
他们走到收容中心外墙时，第三个孩子突然停下，说墙里有自己的名字。沈砚没有让他靠近，只让他指方向。墙面上果然浮出一块湿白的字迹，写着“自愿”。白露拿出纸，把孩子刚才说的“我不想进去”写在旁边。
字迹立刻变黑。
白衣人的声音从墙后传来：“他已经签过了。”
“谁替他签的？”白露问。
墙后没有回答。沈砚用刀尖刮开墙皮，露出下面一张被雨水泡烂的表格。签名处只有一枚指印，指印比孩子的手掌大了一圈。
出发前，赵锋把白车的轮胎全部卸下，确认车里没有隐藏的白线。苏芮把五个孩子分到不同的成年人身边，约定每隔三分钟交换一次记号，避免有人被白车的声音替换。
出发前，白露让五个孩子各自说一次自己的名字和想去的地方。四个孩子说要回家，一个孩子说想留在房间里，因为那里有妈妈的声音。
“我们不会替你决定。”白露说，“但你要知道，外面可能会饿、会痛，也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想见的人。”
孩子没有回答，只把手从白露掌心抽开。
沈砚没有劝。他把五个孩子的选择写在同一张纸上，写清楚谁愿意走，谁还在犹豫。
白露让每个孩子分别回答三个问题：如果离开，最害怕什么；如果留下，愿意失去什么；有没有人替自己做过决定。四个孩子的答案各不相同，只有说想留在房间里的孩子一直看着墙角，不肯说出第三个答案。
“她可以不回答。”苏芮说。
“可以。”白露把纸折起来，“不回答也要记录为她的选择。”
沈砚把五个名字写在纸的正面，把“未决定”写在背面，没有将它当成拒绝，也没有将它当成同意。纸张被系统扫过时，背面那三个字短暂变成红色，随后恢复原样。
白露看了一眼：“它不喜欢模糊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能替它填清楚。”
白露、沈砚、苏芮和许川沿着直播观众提供的路线穿过两条街。赵锋驾驶皮卡保持距离，车上装着钢板和燃油。直播已经恢复，苏芮只拍前方道路，不拍任何人的脸。
北区收容中心的门口堆着五只小书包。
每只书包上都贴着一张白卡。
【自愿归档。】
许川握紧消防斧：“五个孩子都自愿？”
“可能。”白露蹲下检查书包，“也可能只是有人替他们签了字。”
门内传来童谣。
“睡吧，睡吧，梦里不会饿……”
沈砚推门。
大厅里摆着五张桌子，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一个孩子。孩子们面前放着热牛奶和蛋糕，身上没有伤，衣服也很干净。墙上的投影播放着一间温暖的客厅，客厅里有父母、玩具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。
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投影旁边。
她没有脸。
“你们来接他们？”
“他们的家人在哪里？”白露问。
“很多家人已经在里面。”
“里面是哪儿？”
“不会疼的地方。”
白露走到最近的孩子面前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孩子抬头：“小雨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？”
“这里很安全。”
“你知道外面发生什么吗？”
孩子看向投影里的父母：“爸爸妈妈在等我。”
白露转身看沈砚。
孩子的父母早在第一轮灾变中失踪，没人确认他们是否活着。投影里的父母却会说话，会笑，会叫出孩子的小名。
“如果你出去，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。”白露说。
小雨的手指缩紧。
白露把桌上的牛奶推远，让小雨先看向没有投影的地面。小雨说自己记得妈妈的声音，却说不清妈妈最后一次叫她时用了什么称呼。白露没有用这个空缺证明投影是假的，只提醒她：“记不清，也可以说记不清。”
小雨点头，重新看向投影。
白衣人立刻接话：“不要听她的。你只要留下，他们每天都会在这里。”
白露按住桌面：“你看，孩子做不了选择。”
“她已经选择。”
“她只是害怕。”
“害怕也是选择的一部分。”
沈砚抬起手，权限碎片在掌心亮起。
【局部规则：暂停三秒。】
他按下。
投影中的父母、牛奶和蛋糕全部停住。五个孩子的眼神第一次从幻象上移开。沈砚看见他们手腕上都缠着同样的白线，白线另一端连接到天花板。
白露挥刀切断第一根线。
白衣人的身体向后踉跄。
时间恢复。
投影里的父母开始尖叫，孩子们也同时哭起来。白色座椅从地面升起，想把他们固定住。
苏芮射断第二根线，许川抡起消防斧砍碎第三张桌子。
沈砚冲向最后两根线。
白衣人挡在他面前，脸部生成一张沈乔的脸。
“你也想带他们回到会死的地方？”
“至少那是他们能拒绝的地方。”
“你姐姐没有拒绝。”
沈砚的刀停了半寸。
白衣人抓住机会，五指刺向他的胸口。白露从侧面撞来，用肩膀把它撞开。
“别听它说话！”
沈砚切断最后两根线。
五个孩子同时跌下桌子。
投影里的客厅碎成白色光点，父母的声音还在呼喊。小雨死死抓住白露的衣角，哭着问：“他们会回来吗？”
白露没有骗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孩子哭得更厉害。
白衣人的身体在地面上重新聚合，胸口的黑环扩大成一扇门。门后传来很多孩子的声音。
“我们自愿。”
“这里有爸爸妈妈。”
“不要带我们走。”
苏芮把直播镜头转向那扇门。
直播间里的留言瞬间炸开。
【那不是孩子的声音。】
【至少有十个人在说同一句话。】
【归档会在合成声音。】
白衣人抬手，五个孩子身上的白线重新亮起。
任务板浮现在沈砚眼前。
【救援目标已确认。】
【附加条件：必须带走全部五人。】
他打开权限碎片。
“暂停规则。”
灰色光芒扩散。
白衣人的黑环停在半空，五个孩子身上的白线全部松开。沈砚一手抱起小雨，一手拉住另一个孩子，白露和苏芮各自带走一人，许川背起最后一个。
他们冲向门口。
门外却停着一辆白车。
车门自动打开，里面坐着一个戴着旧耳机的女人。
她的脸被阴影遮住，只露出嘴角。
“孩子们，你们真的想离开吗？”
五个孩子同时停下。
小雨看着车里的女人，慢慢松开白露的衣角。
“她说，妈妈在车里。”
白露抓住她的手。
小雨的手指已经碰到车门边缘，车里的女人伸出手，腕上没有任何姓名。白露没有拉扯她，只把另一只手放到孩子眼前，挡住车内那片熟悉的脸。
白车的车门正在关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