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万观众没有带来救援。
它先带来了更多目光。
医院周围的雾变得透明,街道另一端的归档会成员可以直接看见直播镜头。白色卡片贴在墙上,卡片上的黑环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关播。”白露说。
苏芮盯着留言区:“关了,其他地方的人也不知道孩子的事。”
“播下去,医院会成为靶子。”
“已经是靶子。”
屏幕里的观众数量开始变化。
一百万零三千。
一百零八万。
一百二十万。
不同城市的人不断接入,留言里出现了海港、山谷、地下车站和一座被雪盖住的机场。有人发来怪物照片,有人发来死者名单,还有人只重复一句话。苏芮让观众先把照片拍摄时间写清楚,再询问死者名单是否由亲眼见过的人提供。没有时间和来源的内容只停在留言区,不被抄进医院的正式记录。发言人若愿意补充,再由两处独立来源复核。
【这里也有人活着。】
沈砚看着直播画面,面板自动跳出一条提示。
【公共记忆正在形成。】
【区域锚点稳定度:上升。】
医院的白线亮了一格。
黑色种子的根须向外伸展,把门口的黑环一枚枚顶开。归档会的人后退了几步,却没有离开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赵锋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把更多地方叫醒。”
直播间里有人发来一张地图。
地图画得很粗糙,只标出一条地下通道和一个白色房间。旁边写着:东区儿童临时收容点,五名孩子失踪。
苏芮把地图放大。
“是同一个方向。”
“和小树他们的学校?”白露问。
“不是。学校在东南,这个在北边。”
留言突然被一条红色弹幕覆盖。
【不要去。】
【他们不是被带走,是自己选择归档。】
【归档以后就不会疼。】
红色弹幕连续刷屏,原本的求救消息被压到最底下。
苏芮没有和白衣女人争吵。她先把直播分成两个窗口,一个保留白露的说明,另一个显示经过核对的求救和物资。观众每发一条消息,系统都会自动给出“未验证、可交叉验证、已确认”三种颜色,颜色不是苏芮设置的,她却立刻利用起来。
“别把颜色当真相。”她对镜头说,“只是提醒我们先查什么。”
一个来自北区的观众发来同一座收容中心的两段视频。苏芮没有立刻播放,而是让发送者先在镜头外回答收容中心门口的三处细节。对方说错了一处,随后补发了被雨水遮住的门牌,才通过第一轮核对。
白露把五个孩子的年龄、过敏史和最后进食时间写在纸上,纸张不接入直播系统。沈砚则把地图上的路线分成公开段和保密段,公开段只给方向,保密段由确认过身份的人单独接收。第一段里孩子们坐在桌边,第二段里白车停在门口。两段视频的时间不一致,苏芮让对方补拍窗外的钟楼,才确认视频不是旧素材。
白露问:“五个孩子是真的吗?”
“求救者说是五个,画面里能看见四个。”
“那就按四个去准备。”
“如果第五个在暗处呢?”
“到了再确认。”
直播间里有人质疑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公布坐标,有人要求把沈砚的身份公开,还有人把归档会的宣传剪成短片,说只要进白色房间就不用饥饿和疼痛。
沈砚看着那些画面:“有人在借直播招募。”
“也有人真的相信。”苏芮说。
白露接过镜头:“相信之前,先问清楚代价。归档是否能拒绝,记忆会不会被改,出来以后还能不能反悔。没有答案,就不能把它叫作自愿。”
她说完,留言区沉默了几秒。随后,一个从山谷接入的声音说他们那里有两名医生,另一个港口的声音说有船,北区则有人报出一条不经过白塔的路线。
系统提示在屏幕上弹出。
【公共记忆正在形成。】
直播间的观众开始互相核对消息。有人把同一个地址发来三次,时间不同;有人只发一句“我看见了”,却不肯说明在哪儿。苏芮没有把重复当确认,只把能由两处独立来源证实的消息标成可交叉验证。
白露要求她把失踪者的最后一次被看见时间也写上,不能只写“被带走”。沈砚把医院现有记录和远方观众提供的视频逐项比对,发现一段孩子的哭声比白车出现早了十七分钟。
“白车不是起点。”他说。
“那起点在哪里?”苏芮问。
沈砚指向直播画面角落。那里有一块被观众忽略的玻璃反光,反光里出现一枚钟楼下方的黑色门牌。
苏芮把画面冻结,标记为未确认。
“先别告诉所有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消息越大,想利用它的人越多。”
苏芮把这些信息分栏保存,删掉重复和带有强制意味的留言。她没有因为观众变多而把核对交给系统,反而让每个提供信息的人补上姓名或匿名标记。
红色弹幕还在刷。画面里出现一个白衣女人,她的脸被打了马赛克,声音却很清楚。
“活着很难。”她对着镜头说,“归档会保留你爱的人,也保留你最后一天的笑。你们为什么要把孩子从没有痛苦的地方带出来?”
苏芮把声音切掉。
观众留言瞬间分成两边。
【让孩子自己选。】
【归档不是活着。】
【你们凭什么替他们决定?】
【至少归档不会饿死。】
沈砚看向白露:“如果孩子自愿呢?”
“先确认他们知道自己失去什么。”
“系统会告诉他们吗?”
“不会。”
白露走到镜头前,拿起一张白纸。
“归档不是死亡。”她说,“也不是复活。它会保留记忆,删掉痛苦、拒绝和一部分选择。愿不愿意,是每个人的权利;但如果有人只告诉孩子‘进去就不会疼’,那不是选择,是诱导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提高。
百万人的频道却安静了。
一个远方的观众打开了麦克风。
“我们这里有三名医生。”
另一个声音接进来。
“我们有一辆能开到东区的车。”
第三个声音说:“我知道那个白色房间。”
频道开始建立临时队伍。
苏芮要求每个临时队伍先报出负责人和撤退时间,不能只说“我能去”。一个港口小组报出两名医生和一艘船,却没有说明燃油来源,被她标成待确认;山谷小组提供了药品照片,照片里的批号与医院库存对得上,才进入可交叉验证栏。
“这么多人看着,”赵锋说,“你不怕选错?”
“怕。”苏芮回答,“所以不把错藏起来。”
系统提示再次出现。
【公共任务生成:失踪的孩子。】
【任务发起者:未知观众。】
苏芮让发起任务的观众先提供姓名或匿名代号,再说明自己是否亲眼见过收容中心。对方只发来一段断断续续的语音,语音里能听见五个孩子的呼吸,却没有任何成人声音。她把任务标成待核对,没有因为系统自动生成就立刻相信。
沈砚问:“如果任务本身是陷阱?”
“那也要知道它在骗谁。”
【任务发起者:未知观众。】
【参与人数:可变。】
苏芮看着任务栏,手指停在认领键上。
沈砚替她按下。
【任务认领:临时公会。】
白露拿起药箱。
赵锋启动皮卡。
直播画面里,一百万以上的观众看着他们走向医院门口。苏芮没有关播,只把镜头对准自己。
“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把孩子带回来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会去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做过选择。”
黑环卡片突然同时转向镜头。
屏幕里,那个被打码的白衣女人轻声说:
“那就让他们亲口告诉你们。”
直播画面一黑。
苏芮没有让观众去攻击白车。她把车牌、座位和开门顺序一一播报,要求远处的人只记住事实,不要替车里的人下结论。白露带着护士从侧门出去,沈砚则盯住五辆车的影子。第一辆车有影子,第二辆车没有,第三辆车的影子却多出一个孩子。直播间里有人喊出了孩子的名字,第二辆车的车门立刻向内凹陷。五辆车同时亮起白光,像在等待一队人主动上车。
苏芮没有切断直播。她把第二辆白车的空影子放大,观众的回应立刻变成一阵杂音。沈砚让白露检查每个车门,第三辆车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沾泥的小手。
白露按住第三辆车的门,里面的小手立刻缩回去。沈砚看见车厢深处,那扇不存在的门正在打开。
下一秒,医院外的街道上,五辆没有车牌的白色车辆亮起车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