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面停在十。
黑影没有继续攻击,反而向后退进雨里。它的身体拖过街道,留下三条深深的沟。沟里立刻长出黑色藤蔓,爬向医院东墙。
赵锋熄火下车,先看车头,再看医院。
车头已经凹成一张薄片,钢筋站牌只剩半截。
“还能开。”他说。
苏芮跳下车:“你确定?”
“轮子还在。”
“发动机呢?”
“它不重要。”
赵锋走到东墙前,用脚踢了踢被黑影拍裂的砖块。砖缝里不断往外渗黑水,医院的白线像一条受伤的蛇,在裂缝旁反复收缩。
“墙会倒。”他说。
沈砚看向远处。
雨幕中的黑影已经消失,钟面的数字却留在每一块玻璃上。十二、十一、十,倒计时没有继续下降,而是每隔一分钟跳一次。
“来得及修吗?”白露问。
“修墙不是修命。”赵锋说,“得先有墙。”
他让车队把三辆车全部开到东墙边。
第一辆货车拆下车厢侧板,第二辆面包车卸掉座椅,皮卡上的钢管被一根根锯断。车上的人没有人抱怨,只有一个小伙子问:“拆完以后我们怎么走?”
赵锋把钢管递给他。
“先活到需要走的时候。”
沈砚帮着搬钢板。赵锋没有用任何系统技能,只有一双被扳手磨出老茧的手。他把钢管插入墙缝,先固定下方,再用废弃病床做斜撑。每放一块材料,他都会后退几步,看整体的角度。
“为什么不直接叠?”沈砚问。
“叠得高,倒得快。”
“这是构筑师的经验?”
“这是我爸修猪圈教的。”
他说完,把一块公交站牌横在最外侧。
站牌上还留着广告。
【让每一次出发,都有终点。】
沈砚看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它很适合现在的医院。
赵锋抬手敲了敲站牌:“别看广告,扶住。”
黑色藤蔓已经爬到他们脚边。
沈砚一刀砍下去,藤蔓断成两截,断口里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水。水落在钢板上,钢板立刻浮出红色裂纹。
白露带着护士把伤员往内侧转移。
“东墙后面不能放人!”她喊,“所有病床退到大厅!”
“病房空了,锚点会变小。”苏芮说。
“总比让他们被墙压住强。”
赵锋用两根钢管卡住墙角,突然回头:“沈砚,帮我看线。”
“什么线?”
“你能看见。”
沈砚打开面板。
医院的白线变成了十几条交叠的光。他看见东墙下方有一条红色裂线,从车库延伸到急诊室,正好穿过黑色种子根须。
“红线不能压。”他说,“压了墙会向里倒。”
赵锋点头:“把它引到外面。”
沈砚用短刀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槽。
他没有足够权限改地图,只能把裂缝旁的碎石和金属片一点点挪开。黑色根须顺着红线向前爬,赵锋用钢管把它拦在墙外。
两人配合了十几分钟,终于把红线引到废弃车库。
下一秒,车库地面炸开。
一辆报废的救护车被黑色根须顶上半空,车身翻了两圈,砸在西侧空地。没有人受伤,可那声巨响让雨幕里的怪物全部转过头。
钟面数字跳到九。
赵锋看着新墙:“还差最后一层。”
“没有材料了。”
“谁说没有?”
他指向医院大厅。
大厅里那面写满名字的白板,和它后面的整块金属墙,被四名护士一起推了出来。白板没有被擦掉,名字依旧在上面发亮。
白露亲自扶着墙板走到东门。
“病历墙不能拆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是拆。”白露把墙板立在临时城墙最内侧,“是把人带在墙里。”
最后一块材料落下。
白板背后的金属墙嵌入钢板时,所有姓名同时向右偏了一格。墙体没有立即固定,反而把每个人的名字分成了两层,一层写着当前所在位置,一层写着最后一次被谁看见。
沈砚让白露先核对第二层。白露报出一个病人的姓名,病人没有回应;旁边的护士说自己刚才见过他,可墙面仍然没有亮。赵锋沿着墙体摸到一处空洞,里面传来那名病人的呼吸声。
“人在墙里。”他说。
“墙把他算成材料了。”苏芮回答。
赵锋抬起扳手,准备拆开钢板。沈砚拦住他:“拆一块,整面墙的承重会变。”
“那就从里面喊。”
白露贴着墙面报出病人的名字和床号,又让所有人保持安静。墙内的呼吸停了两秒,随后敲了三下。敲击的位置在白线之外,说明他已经被边界推离。
沈砚用权限碎片的残余白光照向墙缝,墙体内部显出一条狭窄通道。通道不是给人走的,而是给名字移动的。病人的名字正沿着通道向外滑,速度比黑色根须更快。
“他如果出去,会被保存。”苏芮说。
白露把马克笔塞进墙缝:“那就让他先回答。”
她一遍遍呼叫,病人终于报出自己的姓名。墙内的字停住,赵锋趁机把扳手插入缝隙,慢慢将钢板抬开。里面的人没有受伤,只是脸上少了一块颜色。
“我记得你们。”他喘着气说,“可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墙里。”
白露把他交给护士,回头看向临时城墙。
白板背后的金属墙嵌入钢板时,所有姓名同时向右偏了一格。病历上的日期、床号和过敏史短暂消失,只留下每个人的名字。白露伸手按住墙面,墙里传出许多细小的回应,有人喊“在”,有人喊“听见了”,还有人只敲了两下床沿。
“它在问谁还在。”苏芮说。
“那就让它听见。”白露把马克笔递给最近的护士,“每个人报一次。”
墙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。有人怕得说不出话,赵锋便替他报出姓名和床号;一个年轻人不愿留下全名,只说自己的小名,白露没有逼他,直接把小名写到括号里。
沈砚看见白线下方的黑色裂缝在这些声音里慢慢合拢。临时城墙不是把外面的东西挡住,而是用墙里的人确认边界。
赵锋让所有人把姓名和所在位置再报一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少了两个人。护士说一个病人睡着了,另一个人去了地下室找水。系统没有把他们标成失踪,只让那两个位置变成灰色。
“灰色不是安全。”苏芮说。
沈砚顺着灰色位置看过去,发现城墙内部有两条细线伸向地面。那两条线没有被黑影攻击,却在不断往下沉,像有人从墙内拽住了它们。
赵锋把扳手交给周野:“你守这里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
“把两个人找回来。墙不能只靠名字撑。”
白露拦住他:“带灯,别单独走。”
赵锋点头,叫上两名车队成员,沿着城墙内侧向地下室移动。沈砚把那两条细线标在地图上,红线末端正好与钟摆的方向重合。
“材料还够吗?”赵锋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借。”
他把自己的扳手放进墙体凹槽。扳手立刻被黑色根须咬住,赵锋却没有松手。
“这是我吃饭的家伙。”
“会坏。”沈砚说。
“墙坏了可以补,手里没东西只能挨打。”
黑色根须撞上钢板,发出巨大的闷响。临时城墙向内弯了一下,没有倒。
系统提示在所有人眼前亮起。
【构筑完成:临时城墙。】
【参与者:赵锋、沈砚、白露、苏芮及三十七名公会成员。】
【墙体核心:公共姓名记录。】
【规则效果:锚点边界固定十二小时。】
赵锋喘着气,抬头看墙上的白板。
“这玩意儿真能撑十二小时?”
沈砚看见白线沿着钢板根部扩展开来,挡住了黑色藤蔓。
“系统这么说。”
“系统说的我只信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靠自己。”
雨幕里,黑影再次出现。
它没有冲向城墙,而是站在远处抬起一只手。手掌之间凝出一枚湿漉漉的钟摆。
钟摆轻轻晃动。
医院里所有挂钟同时转动。
九点、十点、十一点,指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十二点靠近。
白露看着墙上的白板:“如果钟响,城墙会怎样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面板上出现一行新的红字。
【钟楼领主投影已锁定公共锚点。】
【首钟即将敲响。】
赵锋抓起扳手,站到城墙后面。
“看来十二小时没那么久。”
远处的钟摆停在最高点。
钟摆停住后,沈砚让所有人把耳朵堵住,却没有人来得及。城市各处的钟声同时落下,病历墙上的一个名字立刻变成空白。白露发现空白不是死亡,而是所有人都想不起那个人曾经站在哪里。她让护士把病人的床位、药物和伤口一起念出来,名字才从墙角重新浮起。钟楼的黑影退后一步,像第一次遇到无法被时间抹掉的记录。第二声钟还没落下,东区的黑色藤蔓已经爬上窗台。
下一刻,整个城市的钟声同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