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选择记忆。
他抬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。
十七个孩子都坐得笔直,只有靠窗的男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敲击间隔和医院应急灯闪烁的节奏相同。
沈砚记得这个节奏。
沈乔小时候教他敲门,三短两长,代表“门外是自己人”。
“不是十七个目标。”他说。
白衣人转过身:“任务确认十七名。”
“你确认的是数据。”沈砚看着黑板,“真正的孩子只有一个。”
苏芮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其他人的影子都在桌子下面,只有那个男孩的影子在窗边。”
白露抬眼看过去。
男孩停止敲击,慢慢抬起脸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胸前挂着一块写着“小树”的名牌。
小满的弟弟。
白衣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【识别错误。】
【目标数量重新计算。】
十六个孩子同时抬起头。
他们的脸在一瞬间变成灰色,皮肤下浮出细密的黑字。只有小树还坐在原处,他看着沈砚,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快走。
教室的门轰然关闭。
白衣人的手指伸长,像一根根粉笔,刺向四个人。白露拉住许川后退,苏芮抬弩射断两根手指。沈砚冲向小树,脚下却出现一层透明台阶。
【副本层级:一。】
台阶下方写着:【二】、【三】、【四】……一直到【十】。
任务副本把教室当成第一层,出口在第十层。正常通关需要逐层完成规则,不能跳过任何一层。
沈砚的面板在此刻闪了一下。
【未注销账号检测到路径异常。】
【是否尝试跳过当前层级?】
他没有点确认。
面板下方却多出一个灰色按钮。
【强制越级】。
“沈砚!”白露喊。
白衣人的手指擦过她的肩膀,白色衣服立刻裂开。苏芮连续射出三箭,逼得白衣人退到讲台后面。
“你有办法?”苏芮问。
“可能。”
“代价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是有代价。”
沈砚把手按在灰色按钮上。
【强制越级将提升污染值。】
【当前污染值:17%。】
【预计变化:+15%至+40%。】
【失败后,账号等级和背包可能被回滚。】
沈砚把背包里的物品逐件取出,让苏芮记下顺序。黑色钥匙、权限碎片、白塔地图和几枚螺栓都可能在越级时被系统回滚,只有写下来的记录能证明它们曾经属于谁。
许川看见那把钥匙:“如果全没了,你还算玩家吗?”
“账号还在。”
“账号不是人。”
沈砚抬头看他。许川的布带少了一个名字,自己却没有低头查看。
“所以我才要记住。”沈砚说。
沈砚看向小树。
男孩已经从桌边站起来,黑字沿着他的脖子向上爬。
“按。”白露说。
“你听见代价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可能会失去等级。”
“那就从一级重新开始。”
沈砚按下按钮。
他先把背包里最容易被回滚的物品交给许川保管,许川在纸上写下交接时间和物品状态。小树看见那张纸后,说姐姐以前也会这样记录,每次拆开一个系统,就先把能带走的东西放到别人手里。
沈砚没有追问“姐姐”是谁,只把那句话记在心里。
按钮没有立刻回应。教室里的粉笔手全部停了一瞬,仿佛连副本都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愿意承担越级的代价。沈砚的右手先失去温度,随后是肩膀和半边胸口,污染值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向上挑。
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苏芮说。
“你们已经在裂缝里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白露把小树抱到身前:“别让他一个人按。”
她把自己的手覆在沈砚手背上,红色的污染线立刻分出一小段,想沿她的手腕爬上去。沈砚猛地抽手。
“别碰。”
“代价不是只给你看的。”
裂缝在他们脚下张开。教室的桌椅被吸入黑暗,墙面上的层级数字一层层翻转。沈砚看见第九层的接口正在关闭,只有那条维护线还亮着。
他先把小树推给白露,再用短刀刺入灰色节点。刀身穿过节点时,旧版教学副本的文字从里面流出,贴在他手臂上。
【跳过检查不代表通过。】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【强行通过不代表被允许。】
“我也知道。”
裂缝猛地收紧。
沈砚按下按钮。
他让白露先记住自己的手腕、肩膀和胸口三处感觉,再让苏芮记住按钮按下前的污染值。越级之后,如果他的记忆或数值发生变化,至少有人能指出变化从哪里开始。
小树把自己的名牌递给许川保管,许川在纸上写下交接时间。白衣人的粉笔手从桌底伸出,试图把纸上的时间抹掉,苏芮用弩柄压住纸角。
“规则在抢记录。”她说。
沈砚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到纸上,要求许川在最后核对一次。写完的字没有变灰,只有他手腕上的灰线向上爬了一格。白露看见灰线经过腕骨时,沈砚的右手停了半秒。她问他是否还能记得刚才写下的字,他答得出,却叫不出那一笔是用哪只手写的。白露让他抬起双手,先确认手指还能否依次弯曲。沈砚做完后,把这个检查结果交给苏芮记录,拒绝用“没事”代替具体状态。白露还让他走三步,确认身体没有被权限冻结。沈砚走完后主动报出脚下的地面材质,确认感知没有被副本调换。
教室的一面墙突然消失。
墙外不是走廊,而是一条垂直向上的黑色裂缝。裂缝里悬着十层副本的接口,每个接口都在倒计时。正常路线需要从第一层走到第十层,沈砚看见其中一条维护线从第一层直接连到第九层。
那条线只有半秒稳定。
他抓住小树的手,冲进裂缝。
白露、苏芮和许川紧跟着跳进来。
身后,白衣人的身体被裂缝切成两半。它没有死,声音却从每个接口里同时传来。
“违规进入。”
“玩家权限不足。”
“账号污染确认。”
沈砚在空中抓住一枚灰色节点。
节点上写着:【旧版教学副本,跳过检查】。
他用短刀刺穿节点。
黑色裂缝剧烈收缩。
一股力量从他胸口往外抽,像有人把血管一根根拽出身体。面板上的污染值飞快上涨。
17%。
24%。
31%。
沈砚的耳边开始出现延迟的声音。白露喊他时,声音先从右侧传来,随后才从正面传来;苏芮的弩弦已经断了,他却仍然听见弦响。越级不仅污染账号,也在把不同层级的时间叠到他的身体里。
白露抓住他的胳膊:“松手!”
“再两秒。”
“会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裂缝另一端,第九层的门打开。
沈砚把小树扔向白露,自己却被反向拉回。他看到第八层、第七层的怪物从接口里涌出,白衣人的手指穿过裂缝,抓住他的脚踝。
苏芮把弩箭钉在第九层门框,箭尾绑着一根绳。白露和许川同时拉住绳子。
“沈砚!”
沈砚抬头看见他们三个人的脸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。
面板最后一行红字跳出来。
【越级成功。】
【污染值:36%。】
【当前等级数据异常。】
裂缝关闭。
白衣人的手指被截断在门外,掉在地上后变成一支白色粉笔。
沈砚摔在第九层的地面,右手失去知觉。小树扑到白露怀里,哭了出来。
“姐姐还在里面。”
“哪个姐姐?”白露问。
小树指着裂缝消失的位置。
“穿白衣服的姐姐。”
第九层的走廊尽头,忽然亮起一排教室灯。
每盏灯下,都站着一个穿白衣的沈乔。
系统提示浮在沈砚眼前。
【检测到异常通关。】
【奖励结算延迟。】
【请等待区域领主死亡。】
远处传来钟声。
第七声已经响完。
沈砚没有抬头看钟楼。他让苏芮把医院里剩下的声音全部录下来,自己沿着教室墙面寻找钟声的来源。第八声靠近时,墙内出现了一排细小的孔洞,每个孔洞里都塞着一张折叠病历。打开第一张,只有一个姓;打开第二张,只有一个住址。白露说这些是被领主删掉的身份碎片。沈砚把病历收进箱子,告诉众人别去追那道黑影,先把缺失的人重新写回现实。楼梯拐角处,传来第九声钟前的低鸣。
沈砚把病历箱推到楼梯口,逐张打开那些身份碎片。第一张纸上的姓氏属于一名护士,第二张写着旧住址,第三张只有一个孩子的生日。苏芮把纸按顺序排好,钟声便在墙内停了一息。
沈砚将病历箱交给白露,自己站到最靠近钟声的位置。墙里的低鸣逐渐清晰,仿佛那座钟楼已经贴到他们头顶。苏芮抬弩看向走廊,所有白衣身影都同时抬起了脸。
第八声,正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