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没有传出声音。
沈砚只看见世界突然向两侧裂开。
左边是钟楼表盘，右边是医院临时城墙。两条街道被一条黑线隔开，黑线中央浮着两行任务。
【追击：钟楼领主。】
【救援：东区小学幸存者。】
每个任务后面都有一个白色数字。
【可完成数量：一。】
沈砚让四个人分别说出自己最先看见的任务。白露看见救援，苏芮看见追击，许川看见两项后面的数字，沈砚看见的却是任务栏最下方一行被遮住的灰字。
【未完成任务不会消失。】
“它不是让我们选一次。”沈砚说，“它要我们承认另一个任务失败。”
苏芮从积水里爬起来，捡回弩。她的额头擦破了，血沿着眉骨往下流。
“只能做一个？”
沈砚看向医院方向。
医院的白线已经缩成一条狭长的亮带，赵锋带着车队堵在亮带中间。对讲机里有人要求他放弃一侧城墙，把车辆开来支援钟楼；另一个频道则说小学里的孩子正在被带走。
“两个频道都是真的。”苏芮说。
“所以系统才把它们放在一起。”沈砚回答。
白露捂住腰间的伤，血已经渗透衣服。她看着黑线上的两个任务，没有让沈砚替她决定。
“如果我们追领主，孩子可能被归档。”
“如果救孩子，领主会继续删关系。”
“关系可以重新建立。”
“死去的孩子不能。”
苏芮低头看弩上的最后三支箭：“钟楼领主也不是现在就能杀。它把本体藏在另一个区域，我们追过去只会让医院失去更多人。”
许川握住消防斧。他手腕上的布带已经褪掉两个名字，可他仍然把布带系紧。
“我去小学。”
沈砚看他：“你不认识那十七个孩子。”
“我不认识他们，才更不能让钟声替我决定他们值不值得。”
对讲机里赵锋终于开口：“我守医院。你们去救人。”
沈砚又朝医院方向看了一眼。
对讲机里赵锋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东区小学有求救信号，距离医院不到两公里。二十分钟前出现的，人数不清楚。”
白露按住腰间被钟摆勒出的血痕：“领主怎么办？”
“它就在这里。”
“它会继续响。”
“回医院。”沈砚说。
苏芮抬头：“你要放弃领主？”
“不是放弃。”
“任务只能完成一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砚盯着黑线上的两个选项。
追击领主，能阻止后续钟声；救东区小学，能把现在还活着的人带回来。系统把两个选择摆在同一张任务板上，像故意等着他们为了谁更值得活下来争吵。
白露走到任务板前。
她先把两个任务的已知损失写在板边：追击会留下医院和孩子，救援会留下领主与后续钟声。她没有把“留下”写成“牺牲”，因为没人能确认被留下的人一定会死。
“我投救援。”
苏芮没有马上按下去。
“如果领主继续响，医院里的人可能会忘掉所有人。到时候救回来也没人记得谁是谁。”
“那就带着名字回去。”白露说。
“名字挡不住钟声。”
“至少比没有强。”
苏芮看向沈砚：“你呢？”
沈砚伸手，按下救援任务。
【选择记录：救援。】
【追击任务自动转为失败。】
表盘上方的钟楼领主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。它没有立刻攻击，胸口的QH字符却全部亮起。
“你们会后悔。”它用沈乔的声音说。
医院方向，赵锋沉默了几秒。
“沈砚，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我守医院。”
“带着车队去小学。”
赵锋没有回答。
对讲机另一端传来钢板撞击声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他说，“墙还在。”
沈砚看向苏芮和白露：“我们三个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一个男声从街角传来。
许川站在雨幕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消防斧。出发前他把医院的名单交给赵锋，要求赵锋在每次钟声后重新核对，不要因为有人忘记关系就把人从队伍里移除。
“你不跟我们去？”赵锋问。
“有人得把墙后的名字留住。”
“你不认识其中两个。”
“那就从他们愿意说的部分开始。”
许川把消防斧横在门前，给留下的人画出一条不经过钟楼的退路。门外的雨越来越密，斧刃上的水珠却没有落下，像被看不见的节拍托住。许川用刀背敲了三下门框，医院里的人便按名单依次应声。第三次应声结束，门外的雨声忽然停了半拍。
“它在学我们的点名。”苏芮说。
“那就换顺序。”许川把名单倒过来，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。门外的黑影撞上玻璃，玻璃没有碎，墙上的陈岳却又淡了一层。那天在医院大厅，他把药品库存写得一板一眼；镜中尸体出现时，他也曾怀疑沈砚。此刻他的手腕上绑着一条新布带，写着五个名字。
“我不认识其中两个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不想再让钟声替我决定。”
他把五个名字重新读了一遍，读到陈岳时停了一下。没有人催他继续，白露只在纸上记下停顿的时间，并写明没有把停顿判成拒绝。钟面上的陈岳因此没有再变淡。苏芮将应声顺序交给医院值班的人，约定下次钟声前再核对一次。许川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最前面，只把它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。
苏芮看向他：“会死。”
“留在医院也会。”
四个人沿着黑线向东区小学跑去。
黑线两侧的街道开始重叠，一边是钟楼的石阶，一边是被雨水泡烂的居民楼。沈砚每跑十几步，就会看见一座新的钟。钟面上没有时间，只有人名。
白露的名字亮起时，钟内传出哭声。
苏芮的名字亮起时，钟内传出笑声。
许川的名字亮起时，钟内没有声音。
“为什么你没有？”苏芮问。
“可能它不认识我。”许川说。
下一秒，他胸前的布带开始褪色。
沈砚一把扯住布带：“别看钟。”
许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：“我好像忘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东区小学的校门出现在前方。
校门两侧挂着彩色气球，气球上每一张笑脸都在转动。操场里没有孩子，只有一排排整齐摆放的书包。书包拉链全部打开，里面传出呼吸声。
任务提示刷新。
【救援目标：至少一名。】
【当前已确认：十七名。】
【警告：救援目标已被归档流程锁定。】
白露看向沈砚：“十七个孩子。”
“先找人。”
教学楼一层的门自己打开。
里面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。
“妈妈说，进教室就不会疼。”
小满的声音。
沈砚停在门口。
小满明明在医院，护甲也在医院。这里的声音不可能是她本人。
许川握紧消防斧：“进去？”
苏芮看着操场上那些书包：“任务说至少一名。我们可以先救一个，剩下的以后再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她自己停住。
黑线上的数字开始倒数。
【救援窗口：00:09:59。】
沈砚推开教室门。
教室里坐满了孩子。
十七个孩子排成三列，全部面朝黑板。他们没有被绑住，手却整齐放在桌面，像在等待老师点名。
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。
那人没有脸，胸口挂着黑色圆环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它说，“请选择要带走的孩子。”
白露向前一步：“全部。”
白衣人摇头。
“任务只允许一个选择。”
沈砚看见黑板上的粉笔字。
【追击领主，救援一个。】
【救援全部，支付一段共同记忆。】
“什么记忆？”沈砚问。
白衣人转过头，空白的脸朝向他。
“你和沈乔共同拥有的，最后一段。”
钟楼方向，第七声钟响即将落下。
苏芮看向沈砚：“别答应。”
白露却盯着那十七个孩子。
“答应。”
沈砚的手放在刀柄上。
沈砚没有立刻按下任何选项。他让许川把两个选项写到纸上，再由在场的人分别站到两边，确认系统给出的选择是否真的属于个人。有人想要立刻结束钟声，有人认为交出名字才能救回失踪者。白露没有替任何人投票，只把空白病历铺在地上。黑影站在病历另一端，伸手指向沈砚：“在线者可以替所有人决定。”沈砚看着那根手指，抬脚踩住了两条选项线的交叉点。
沈砚踩住选项交叉点后，黑影的手指向下压了一寸。两条线同时发热，站在两边的人都开始听见不同的声音。白露让所有人只重复自己的姓名，系统的选项才没有继续靠近。
沈砚踩住交叉点后，两个选项都暂时停止发热。白露让每个人说出自己选择的理由，黑影第一次没有打断。
系统给出的选项，正在一寸寸逼近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