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声钟响落下时,沈砚忘了苏芮的名字。
他知道面前站着一个熟人,也知道那个人手里拿着弩,短发被雨水打湿,右耳挂着旧耳机。可名字从脑子里被抹走,只剩一块空白。
苏芮同样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白露挡在两人中间,把写着三个名字的布条扯下来,拍到沈砚胸口。
“念。”
布条上写着:白露、沈砚、苏芮。
沈砚盯着最后两个字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苏芮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是苏芮。”
“暂时是。”她把弩重新搭上,“先别聊天,钟还在响。”
表盘中央的钟楼领主抬起手。它的手臂由十二根钟摆组成,每一根钟摆的底端都挂着一个名字。钟摆摇动一次,街道就会缩短一截。
医院的方向传来钢板弯曲声。
【钟声效果:公共关系记录删除。】
【当前影响:所有停服后建立的关系。】
沈砚立刻明白了。
白露和苏芮在停服以前就认识游戏里的名字,钟声只能抹掉她们与自己在现实中建立的联系。可医院里的幸存者彼此大多是在这三天里认识,下一声钟响,可能会有人不再认得照顾自己的人。
“先回医院。”沈砚说。
“领主在这里。”苏芮指着表盘,“回去它会继续响。”
“医院没有墙了。”
白露看向远处。
黑色藤蔓已经越过临时城墙,正沿着医院屋顶蔓延。赵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断断续续。
“东墙……还能撑……第六声前……”
“听见了。”沈砚按下通话键,“守住人,不要追领主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赵锋的骂声:“你以为我会追?”
领主再次摇动钟摆。
第五声钟响前,表盘上的第一个名字突然亮起。
陈岳的名字亮起后,医院方向传来一阵玻璃碎裂声。沈砚在表盘边缘看见无数细小的镜片从街面升起,镜片里映出的不是建筑,而是他们刚刚在医院里说过的话。
“我不去白塔。”白露的声音从镜片里传出。
“我只想活。”许川的声音紧跟着出现。
苏芮抬弩射碎一面镜子,镜片里的声音立刻转到另一面。她咬住牙:“它不是复制脸,是把我们说过的话变成了关系记录。”
沈砚看向表盘上的姓名。陈岳旁边多出一行小字:最后一次被谁记住。
他让白露把医院里仍能记住陈岳的人写下来,名单不能只依赖表盘。白露先写自己,再写赵锋和许川,写到第三个名字时,许川突然问“陈岳是谁”。
白露没有删掉许川的名字,只在旁边加上“关系已断”。苏芮把这张纸夹进地图,提醒他们钟声删除的是联系,不是曾经发生过的事。她又在纸角写上陈岳最后出现的地点,让无法叫出名字的人仍能凭地点追查。赵锋把这张纸贴在门边,凡是经过的人都要看一眼。有人问陈岳是不是亲属,白露只回答:“先把他当作一个曾经在这里的人。”
许川把这句话重复给刚进门的伤员听,伤员没有叫出陈岳,却记得那个人曾经在药房门口替他挡过一次门。白露把这件事补进名单。
小字后面列着白露、赵锋和他的名字,三个名字正在依次变灰。陈岳的名字却没有立刻消失。
“它要删掉见过他的人。”
白露抓住沈砚:“先保住墙上的记录。”
“你们回医院。”
沈砚把表盘上的陈岳名字压住,黑色根须立刻从医院方向退回一寸。这个动作只让表盘停止一息,手腕上的黑痕却向上爬到小臂。
白露看见他的皮肤:“你在用什么?”
“一个暂时的阻挡。”
“暂时也会留下痕迹。”
他松开手,表盘上的名字重新亮起。
“你呢?”
沈砚把短刀钉进表盘缝隙:“我让它记住一个不该记的人。”
下一声钟响前,表盘上的第一个名字再次亮起。
陈岳。
街道两旁所有玻璃同时映出陈岳的脸。镜中的尸体从每一块玻璃里探出半个身体,向沈砚伸手。
“你记得我吗?”
沈砚闭上眼,直接把短刀掷向最近的玻璃。
刀身穿透镜面,钉住里面的影子。玻璃碎裂后,陈岳的脸消失,黑色根须却从裂缝里涌出。
苏芮扣动弩机。
金属箭钉住三根根须:“它把关系记录藏进镜子里。”
“能切断?”
“能,但每切一根,它就会换一张脸。”
“那就别看脸。”白露说。
她抓起一块路牌,砸碎头顶的广告屏。街道顿时暗下来,只剩表盘和钟摆发光。
没有镜面,陈岳的影子无法成形。
沈砚冲向表盘。
领主抬起手,十二根钟摆同时扫过来。他从第一根下方翻滚过去,第二根擦过肩膀,第三根撞碎身后的墙。白露把一枚手术剪扔给苏芮,苏芮接住后剪断了领主脚下的一根黑色根须。
表盘剧烈晃动。
第五声钟声没有响起。
医院方向却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喊。
“妈妈?”
哭声只响了两遍就停了。
沈砚的手指收紧。
“有人忘了家人。”
“不是忘了。”白露说,“是系统让他们忘了。”
她看着沈砚:“如果不杀掉这个东西,医院会被一层层掏空。”
“杀不了。”
“那就让它先停。”
白露冲上前,站到表盘下方。
领主的钟摆落下,缠住她的腰。她没有躲,反而用双手抓住钟摆,任由它把自己往上拖。
沈砚看见她手腕上的电子表亮了一下。
表盘指针仍停在23:59。
“白露!”
“现在!”
苏芮抬弩射向表盘中心。
金属箭穿过钟摆缝隙,钉在领主胸口。领主的身体向后仰,所有钟摆同时停止。
沈砚踏上断墙,借着墙体残骸跃到表盘边缘。
他的手刚碰到表盘,面板便弹出一条提示。
【临时权限不足。】
【是否消耗一段记忆,强制读取领主名称?】
沈砚没有点确认。
他从表盘边缘看见一条极细的裂缝,裂缝里不是黑色根须,而是一段被反复覆盖的账号字符。
字符只露出两个字母。
QH。
领主的钟摆突然恢复。
白露被甩向街边,苏芮被一根钟摆扫中,弩掉进积水。第六声钟响即将落下。
医院方向,对讲机里传来赵锋的吼声。
对讲机里同时挤进许川和周宁的声音。许川说有人把自己的床位让给了陌生人,周宁说她记得白露,却想不起白露为什么在这里。每个人都在描述关系消失后的空缺,没人知道下一声钟会删掉哪一条。
沈砚让赵锋把所有还能回答姓名的人集中到姓名墙后,不要试图让他们互相证明。墙上的字可以暂时替代关系,至少能让病人知道自己没有被从记录中抹掉。
赵锋骂了一句:“你说得轻巧,墙快没了。”
“把车顶钢管拆下来。”
“拆了车就动不了。”
“那就先让它当墙。”
赵锋沉默片刻,传来金属被撬开的声音。
“你欠我一辆车。”
“记在公会账上。”
“最好记得。”
“沈砚,墙后有人不认得我了!”
沈砚看着表盘中的QH,猛地把手伸进裂缝。
黑色字符缠住他的手指,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往血肉里钻。
【读取失败。】
【权限不足。】
【警告:继续读取将造成账号污染。】
沈砚先松开表盘,把手腕上的布带交给白露。布带上的三个名字已经褪了一个,只剩“白露”和“沈砚”。苏芮捡起弩,确认弩机还能发射,却发现箭头上的金属编号变成了QH。
“这东西在给我们的物品改名。”她说。
沈砚看向自己的手。黑色字符已经爬到指根,指尖却仍能触到那段QH。
“继续读取可能会失去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账号污染。”
“这不是回答。”
“可能是记忆,也可能是权限。”
白露把电子表扣在他手腕上,表针仍然停在23:59。
“那就记住现在。”
沈砚咬住牙,往里一拽。
沈砚没有急着喊苏芮的名字。他把手伸向她,先摸到她弩柄上的缺口,再摸到她被雨水打湿的袖口。苏芮看出他忘了什么,立刻说:“别想,想不起来也不代表我不存在。”第六声钟响在手腕上炸开,黑色线条从皮肤里弹出,缠住了旁边的床脚。白露让护士砍断床脚,自己则把一张写着所有人姓名的病历塞进沈砚怀里。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,纸上的名字开始一个接一个褪色。
苏芮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沈砚手心,笔尖刚离开,黑线便从纸下钻出。她没有退,反而握住他的手,让两个人的影子重叠。钟声再次响起,墙上的第一个姓名停止褪色。
沈砚的手腕已经没有知觉,白露的电子表却还在走。苏芮把弩抵在地面,借着弩身的反光寻找钟摆缝隙。黑线越过床脚时,墙上的姓名又少了一行。
第六声钟响,在他手腕上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