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芮没有回答门外的人。
她先冲进车库，把赵锋皮卡上的备用电池拆下来，又从仓库里拖出一台沾满灰的直播设备。
“这东西还能用？”许川问。
“以前能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没有以前。”
她把电池接上，屏幕亮起一条蓝线。镜头里的医院大厅比现实更暗，白板上的名字却一个个清楚得过分。
苏芮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，开始调整天线。
“你想把这里暴露出去？”沈砚问。
“医院已经被白塔标记，也被归档会记住。藏不藏没有区别。”
“有区别。”
“区别是我们能不能先让别人知道，自己不是孤单的。”
她让赵锋把医院门口的白线画在一张纸上，不拍真实街景；让许川把物资数量分成“已核对”和“听说”，不把听来的消息直接算进库存。每个愿意发声的人都要先说明自己能承受什么风险，不能因为想得到关注就把别人的位置暴露出去。
沈砚站在旁边看了片刻：“你在给直播加规则。”
“没有规则，直播就是另一种广播。”
她按下开播键。
画面没有立即出现。苏芮先检查电池温度、天线方向和录制存储，确认直播断开后本地仍会留下一份副本。赵锋用车身钢板挡住后窗，白露把姓名墙上的病人分成愿意露面、只愿录音和完全拒绝三组。
“没有人必须上镜。”苏芮说。
许川问：“那观众怎么相信？”
“相信不是我们能发给他们的东西。”
她把医院的四面墙拍成固定画面，再将实时声音和物资清单分开。任何提供坐标的人都先进入待核对栏，任何要求公布沈砚位置的留言一律不显示。
画面稳定后，她才在镜头边贴了三条规则：不拍病人脸，不公开坐标，不替任何人承诺能被救。白露检查了一遍，拿马克笔把“病人”改成“未同意者”，又补上“未成年人不公开姓名”。苏芮把这三条规则念给在场的人听，询问每个人是否接受录音、是否接受物资需求被公开。有人同意声音，却不同意药名出现在画面里，她便把药名改成编号，并在自己的核对表上保留完整记录。核对表由白露和另一名护士各存一份，直播画面只显示编号和数量。有人要求她把伤员的脸拍清楚，她直接把这条留言设为不可见，并保留请求本身作为骚扰记录。
“你把直播当急诊登记？”赵锋问。
“登记至少会核对。”苏芮回答。
画面传出去的前十秒没有任何观众。
第十一秒出现观众后，她没有急着讲话，而是先拍了医院的四面墙和任务板。镜头避开窗外，只让观众看见白线、药箱、姓名记录和发电机的声音。第一条留言问医院在哪里，她直接删掉；第二条留言提供了一处坐标，她私下保存，标成“未验证”。
“你这样播，别人不知道这里是真是假。”许川说。
“知道真假不是靠拍一张脸。”
她让护士把一名愿意露面的伤员带到镜头外，只录声音。伤员说出自己的名字、受伤时间和需要的药，随后白露在纸上逐项核对。留言区有人指出药名写错，白露重新检查库存，确认那人记错了剂量。
苏芮把纠正过程也播了出去。
“消息错了就改，不要为了显得可靠把错的说成对的。”她对镜头说。
屏幕上的观众开始增加，留言里出现了不同地区的求救。有个女孩说自己和父亲躲在地下车库，有个男人说他能修电瓶，还有人发来一段白塔公告，要求他们交出在线账号。
沈砚走过来：“把公告放出来。”
苏芮抬头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让他们看见我们面对的条件。”
她把公告放到画面角落，并标注“对方单方面发布，未确认真实性”。
第十一秒，右上角跳出一个数字：3。
第十二秒：18。
第十五秒：467。
苏芮的手停在控制台上。
屏幕弹出一串留言。
【这是哪里？】
【你们真的活着？】
【东区医院是不是华宁？】
【别说坐标，怪物会跟过去。】
她把镜头转向白板，只保留名字，不拍门窗和街景。直播画面旁边同时显示电池余量和信号延迟，观众能看见什么时候是实时，什么时候是缓存。许川把医院现有物资写成清单，白露则让愿意发声的人先确认自己的声音可以被公开。
“只要说出名字就行？”一个伤员问。
“还要说你愿意被听见。”苏芮回答。
“这里是东区一处临时锚点。”苏芮对着镜头说，“我们有伤员、有孩子、有电，但没有足够的药。医院不代表安全，安全区也不代表没人会死。”
白露站到镜头外：“别拍病人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也别把孩子的名字播出去。”
苏芮点头：“我只播活着的人愿意说的。”
留言速度越来越快。
有人发来一张模糊的地图，有人发来药品清单，还有人重复询问唯一在线玩家是否真的存在。
沈砚转身要走，镜头忽然追着他移动。
苏芮没有操作。
画面自动对焦，给了他一个近景。
【检测到特殊账号。】
【是否公开在线状态？】
苏芮立刻伸手去关。
沈砚按住她。
“别关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
“白塔和归档会已经知道。”
“普通人不知道，他们会把你当答案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答案。”
沈砚走到镜头前。
“我不是救世主。”他说，“我只有一个还没被系统踢出去的账号。它能看见任务，也会让我受伤。想活下来的人，不要等我来救，先把自己能做的事说出来。”
镜头外一片安静。
随后，留言像洪水一样涌上来。
【我会修发电机。】
【我在北区，有三箱饮用水。】
【西港还有船。】
【我们有一名护士。】
【这里有十七个孩子。】
苏芮飞快地把信息分栏。
她把任务板上的内容抄到直播画面旁边，临时做出四个栏目：求救、物资、路线、失踪。
白露把一箱药放到镜头前：“缺胰岛素，能交换。”
赵锋把车队路线画在纸上：“谁能提供燃油，留下坐标，不要发公开频道。”
留言区第一次出现了有秩序的排列。
苏芮把最早发来物资的人单独私信核验，让对方从三个不同角度拍摄同一件物品。一个自称有胰岛素的人无法说明冷藏温度，她便把消息标成未验证，没有因为对方说得急就把药算进库存。
沈砚看着她的分栏：“直播也会让你变成他们的管理员。”
“我只负责把人和消息放在一起。”
“消息错了呢？”
“让它公开地错，再公开地改。”
沈砚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想起任务板的提示。
公共任务可以由任何人认领。
也许任务从来不只属于在线玩家。
直播持续了二十分钟，观众数量突破十万。
苏芮的额角被屏幕蓝光照亮。她没有庆祝，反复核对每一条求救信息，删掉重复坐标，标记无法验证的消息。
一个陌生账号发来私信。
【别开直播。】
第二条紧跟着出现。
【我们看得见你们。】
第三条是一个黑色圆环。
苏芮看了一眼，直接拉黑。
黑色圆环却出现在直播画面中央，像嵌进了屏幕。
观众数量突然停止增长。
数字变成了：1,000,000。
整整一百万。
苏芮按住耳机，听见另一条频道接入。
一个男孩的声音从杂音里传来。
“姐姐，你们那边的医院是不是有一个叫沈砚的人？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男孩说，“但我这里有一张名单。”
画面右下角，一张白色卡片被系统自动上传。
卡片上只有五个字。
【孩子正在被带走。】
直播间的百万观众同时看见了这句话。
苏芮没有把直播镜头对准自己的脸。她先把备用电池接上，再让每个看见画面的人报出所在城市和身边人数。观众的回应断断续续，很多信号来自已经被标记的区域。沈砚把孩子的任务放大，发现任务下方还有一个隐藏坐标，坐标正在沿着医院墙根移动。白露让护士准备转运车，赵锋把车头对准黑标记。苏芮按下开始键，医院外第一枚黑色标记恰好亮到最深。
苏芮把备用电池固定在设备下方，电流一接通，直播画面里的孩子任务便多出一行坐标。坐标每隔三秒移动一次，白露让赵锋按移动方向摆车。黑色标记在车轮前停住。
苏芮把孩子任务的坐标写到车窗上，坐标刚停，医院墙根便传来一声细小的敲击。
医院外的黑色标记，开始一枚接一枚地亮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