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车的门只关到一半,就被一辆改装摩托撞开。
摩托车没有车灯,车头焊着两根钢管。骑车的人翻滚落地,爬起来后先把小雨从白露手里抱走,再一脚踹上白车车门。
“别跟它讲道理。”他说,“它没有耳朵。”
白车里的女人抬起脸。
她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枚黑色圆环。
摩托车手抄起一把自制短枪,扣动扳机。子弹不是火药,而是一串缠着铁丝的钉子,打穿车窗后,白车立刻向后滑去。
沈砚把权限碎片按在车门上。
【局部规则:暂停。】
白车停在半空。
“带孩子走!”他喊。
摩托车手抱着小雨冲进巷子。白露、苏芮和许川紧跟其后,沈砚最后离开。规则恢复时,白车撞上墙面,车身里传出一阵尖锐的童谣。
巷子尽头停着七辆改装车。
车队没有统一标志,只有车门上写着各自的名字和修理日期。魏醒先把五个孩子送进最中间的车,再让他们从车窗看外面的人有没有跟上。
“你们是不是也会把人写进名单?”苏芮问。
“写名字是为了找人,不是为了把人交出去。”魏醒回答。
他拿出一册手写记录,里面是反抗军接触过的人。部分姓名被划掉,旁边写着“自行离开”“失联”或“已归档”。没有一条写着“救回”。
白露翻到最后一页:“你们不写成功?”
“活着出去以后才算成功。带出门不算。”
车身用门板、护栏和废旧电梯拼成,车顶架着弩和燃烧瓶。几十个人从车后举起武器,挡在他们面前。
摩托车手把小雨放下。
“孩子还活着。”
“你是谁?”沈砚问。
“魏醒。”
“反抗军?”
魏醒看了眼苏芮的直播镜头:“你们喜欢这么叫。”
“你们抢人?”许川握紧斧头。
“我们抢回被系统登记的人。”
“区别在哪儿?”
“抢人要钱,抢回人要命。”
魏醒身后有人冷笑:“把玩家的账号交出来,我们就放你们走。”
沈砚看向那人。
“你们也想要账号。”
“我们想拆掉系统。”
“拆系统和拿账号有什么关系?”
“唯一在线的人能打开根目录。”
巷子里的武器同时抬高。
白露把五个孩子挡在身后:“他不属于任何人。”
魏醒抬手,压低枪口。
“我不想抢。”他说,“但我需要确认他是不是会把所有人带进另一个白塔。”
沈砚走到他面前:“你们为什么不相信安全区?”
“因为安全区会记录人。”魏醒指向街道,“我弟弟被系统标记后,所有人都知道他怕什么。第二天,归档会用他的恐惧把他带走。”
“他现在呢?”
“在一个没有痛苦的房间里。”
魏醒说完,把枪口贴在自己下巴上,又慢慢放下。
“我不信任何系统,也不信任何承诺。”
小雨拉了拉白露的衣角:“姐姐,车里没有妈妈。”
白露蹲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没有叫我的小名。”
魏醒看向沈砚。
“孩子比我们更早看懂。”
小雨把白车里女人的声音重复了一遍,指出她没有叫出任何一个孩子的完整小名。魏醒让所有人把这条判断记在册子上,旁边注明“孩子亲自说出,尚未由系统验证”。
沈砚看着那行字:“你们的册子会保存多久?”
“纸烂了就重抄。”魏醒说,“只要有人还记得。”
他把册子递给沈砚看。每一页顶部都有日期,下面分成“亲眼看见”“本人说出”和“别人转述”三栏。魏醒不允许把三种信息混在一起,哪怕这样会让救援慢很多。
“你们怎么确认人还是真人?”沈砚问。
“先问他愿意不愿意被带走,再问他记得谁。”
“系统不会给结果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把系统的结果当答案。”
魏醒让队伍里的每个人先检查自己的车门记号,再把能说出姓名的人和只能说出代号的人分开。不是为了分等级,而是为了在白车再次制造声音时,能知道谁需要被同伴重复确认。
小雨坐在车厢最后一排,手里还捏着白露给她的纸。纸上写着她选择离开的理由,也写着她没有确认父母是否存在。她问魏醒:“如果我以后想回去呢?”
魏醒没有说不行。
“那要先找到能让你自己回去的路。”
“你们会陪我吗?”
“有人愿意,就会陪。没人愿意,就把路线和风险写清楚,你自己决定。”
沈砚听着这段对话,看见魏醒的册子上又多了一栏:本人之后改变选择。那一栏暂时是空的,却没有被系统删掉。
“你们以前也这样记?”他问。
“以前只记结果。”魏醒说,“结果写得快,责任也丢得快。”
他翻过一页,给沈砚看一条被划掉的记录。那个人曾经写着“已救回”,后来在白车里失踪,魏醒把“救回”改成“最后一次看见”,并在下面留出空白。
“我不想再用好听的话埋人。”他说。小雨听不懂“归档”和“系统”,却听懂了“最后一次看见”,她把这几个字写在自己的纸上。写完后,她问白露能不能把纸带回医院,白露告诉她可以,但不能保证纸上的人会回来。小雨仍然点头。
他让开一条路。
“白色房间在北区旧商场下面。归档会每隔六小时运一次人进去。你们要救孩子,可以跟我们走。”
苏芮问:“条件?”
“任务完成后,不要把我们写进你的公会名单。”
魏醒让每个人检查车门内侧的记号,确认没有一个孩子的选择被别人代写。五辆车上分别留着不同的记号,记号不能被系统搜索,却能在队伍走散后互相辨认。
苏芮问:“不加入公会,出了事谁负责?”
“写在我们自己的册子上。”魏醒拍了拍胸口,“不让系统替我们决定责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名字一旦被系统记录,就能被系统找到。”
沈砚点头:“可以。”
他们乘上改装车。
上车前,魏醒让五个孩子在车门内侧留下自己的记号,不要求写全名。小雨画了一朵歪斜的花,另一个孩子只按下手印。魏醒把每个记号和孩子的选择写在自己的册子上,册子没有接入任何系统。
“你们不登记?”许川问。
“登记给自己看。”
“那迷路了怎么找?”
“先找活人的声音,再找名字。”
魏醒还检查了每辆车的后门,确认没有白色座椅和自动锁。赵锋把医院的频道接进车队,约定每隔五分钟报一次位置;苏芮保留直播,却把孩子们的车内画面全部遮住。
魏醒的车队没有走大路,而是从地下停车场穿过去。墙壁上贴满手写标语。
【不登录。】
【不归档。】
【名字由自己保管。】
赵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:“你们跑哪儿去了?”
沈砚把路线告诉他。
“带孩子回医院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“去一趟旧商场。”
“我跟来。”
“你守医院。”
“医院有人守。”赵锋说,“我不想让你们把我的车队排除在外。”
魏醒听见通讯,冷笑一声:“公会?”
“临时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临时的东西最容易变成新的规则。”
旧商场的地下入口被混凝土封死。
魏醒拿出一枚手工炸弹,没有点燃,而是把它贴在墙上。炸弹外壳写着一个名字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我弟弟的名字。”
“你把名字贴在炸弹上?”
“提醒自己,炸开以后要找谁。”
炸弹炸出一条窄缝。
缝后传来整齐的童声。
“我们自愿。”
五个被救出的孩子同时捂住耳朵。
魏醒抬枪指向黑暗。
“这就是我不信系统的原因。”
黑暗里,一排白色房门依次亮起。
每扇门后都站着一个孩子。
门牌上写着他们的名字。
最中间那扇门,写着魏醒弟弟的名字。
魏醒向前走了一步。
沈砚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先确认是不是本人。”
魏醒看着门内的人影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如果是呢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门内的人影抬起头。
“哥。”
魏醒没有把小雨交给反抗军。他让白露先检查孩子的瞳孔和手腕,再把那面旧镜子立到白车门前。镜子里的“哥”没有随魏醒抬头,反而朝车厢深处退了一步。苏芮把画面放大,发现车厢里有一排被擦掉的座位编号。沈砚用黑色钥匙敲了敲车门,车里的白光立刻暗下去。魏醒问他是不是知道这东西,沈砚说不知道,但知道车里没有一个人愿意被这样带走。
魏醒把小雨护在身后,先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的姓。小雨摇头,只指向镜子。镜中的“哥”已经走到车厢最后,那里多出了一扇现实中不存在的门。
魏醒把镜子转向自己,镜中的他却没有影子。沈砚伸手敲车门,白光随敲击声一明一暗。
魏醒的手开始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