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城旧址在黑光里挣扎。
一半街道已经消失，另一半被赵锋的车队和普通援军钉在现实边缘。楼房里不断传出敲门声，门后的人看得见外面，外面却看不见他们。
周既明站在王座上，伸手按住黑色方块。
“所有人都想要选择。”他说，“那就让他们选择看看。”
王座下方浮出一张城市地图。
地图上只剩两个按钮。
【保留第六城记录】
【删除第六城记录】
系统把按钮投放到七城公共频道。
“按下保留，永昼城的能量会被抽空，所有归档者将失去稳定。”周既明说，“按下删除，第六城的人会彻底消失，其他城市可以继续存在。”
沈砚看着两个按钮。
“你让他们选。”
“这一次，我没有替他们决定。”
“你把刀放在他们脖子上。”
“选择本来就会伤人。”
频道里再次混乱。
永昼城居民要求保留自己，七城援军要求保留第六城，周既明的归档军队则把枪口对准所有黑屏终端。
一个代表站在公共屏幕前。
“不能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有人问。
“因为按了以后，死的不是数字。”
“那不按就让所有城一起死？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沈砚看着透明长廊里周念的影子。她站在第六城的医院门口，身后是那些没有被救出的孩子。
周既明也看见了她。
“念念，告诉他们该选什么。”
周念摇头。
“爸爸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不想替他们选。”
周既明脸上的黑纹一阵收紧。
“你是我保存下来的女儿。”
“所以我更不应该替别人活。”
周念抬起手，按向自己的胸口。
她的模拟身体开始透明。
周既明向前一步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把我从能量里拿出去。”
“没有永昼，你会消失。”
“我已经消失过一次了。”
周念的影子从太阳里脱离，掉进透明长廊。假太阳顿时暗了一层，永昼城居民的枪口纷纷下垂。
有人跪在街边，发现自己记不起房子的门牌；有人摸着空空的口袋，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保护这座城。永昼城的稳定来自共同记忆，周念把自己从其中抽走，就像从一锅沸水里取走了最后一块冰。
一个戴围裙的女人抬头看向周既明：“你说只要留下来，就不会失去。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女人又问：“那她为什么要走？”
周念隔着透明长廊看她，轻声说：“因为她不想让你们只记得快乐。”
黑光压向第六城。
第六城里的人终于看见了那道黑光。
有人从窗户探出头，朝远处的联军挥手；有人抱着孩子躲到桌子底下；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挤在学校门口，身后是已经断电的广播室。系统把他们的画面投到七城公共频道，画面没有声音，只有一串不断减少的数字。
【记录保留时间：00:09:58。】
“他们看得见我们。”苏芮说。
沈砚抬头看向长廊。长廊里的每一扇窗后都有人，他们贴着玻璃敲击，手掌留下白色的印子。刚才被他改成只读记录的城市并没有消失，可记录也在被一点点压扁。
周既明站在王座上，脸上的黑纹向眼角聚拢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他说，“选择不可能没有代价。”
“你给的不是选择。”沈砚说，“你先把他们的命放上秤，再让所有人决定秤砣落在哪边。”
“如果不放上去，他们连被救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你可以问他们愿不愿意上去。”
周既明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黑色方块里闪出几段旧画面。一个女孩在厨房里吹蜡烛，一个男人在测试室门口回头，一个孩子攥着父亲的衣角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。那些画面短暂、清晰，像精心剪过的宣传片。
“我问过。”周既明说，“所有人都会选留下。”
“你问的是被你删掉疼痛以后的人。”
王座下方传来一阵哭声。
不是第六城的哭声，而是永昼城的居民。他们有人已经按下归档，有人还握着终端。假太阳变暗后，归档生活里的屋檐、窗帘和餐桌都在闪烁，他们第一次发现那里的每个细节都需要自己的记忆供能。
一个女人冲到王座下。
“周先生，能不能把我丈夫的脸还给我？”
周既明看着她：“永久归档会保留。”
“可我现在已经想不起他了。”
“你只需要重新输入名字。”
“我不记得他的名字。”
周既明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任何答案。
周念站在透明长廊里，看着那女人抱住自己空白的头。她的轮廓比刚才更淡，手指却仍然贴在玻璃上。
“爸爸。”
周既明抬头。
“你说过，保存以后就不会失去。”
“我会修好它。”
“你修好的，是她还记得丈夫的样子，还是她真的想起过他？”
周既明攥紧黑剑。
赵锋在车顶大喊：“别看按钮！看人！”
他把一枚锚点砸进地面，锚点立刻过热，手柄烫得皮肤冒烟。
普通援军跟着把锚点全部接上。
七城联军把炮火转向王座。
永昼城的居民看着周既明，有人扔下武器，有人却仍然站在城门前。
“我们不想死。”一个老人说。
“没人要求你死。”白露回答，“但也没人有权把别人抹掉。”
周既明抬起黑剑。
“你们不肯选，那我来。”
他挥剑斩向第六城记录。
沈砚冲到黑光前，局部规则编辑再次出现。
【目标：删除指令。】
【修改内容？】
他想写“停止”。
第三条规则亮起，提醒他管理员不得替任何人做最终选择。
沈砚改写了另一句话。
“所有删除动作必须由被删除者确认。”
系统弹出红色警告。
【被删除者无法确认。】
“那就不能删。”
蓝光撞上黑剑。
两种力量在第六城上空相遇。沈砚的肩膀和手臂同时裂开，血落入透明长廊，变成一串串真实姓名。
黑剑停住。
周既明死死盯着那些名字。
“你以为名字能阻止死亡？”
“不能。”沈砚说，“但能让死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串数据。”
第六城的记录边界开始回缩。
不是被删除，而是被固定成一块无法继续运行的黑色碑面。城市没有恢复，三万人的现实也没有回来，可他们的姓名、位置和最后留下的声音全部留在碑上。
黑剑从周既明手里脱落。
王座第一次出现裂纹。
周既明跪在王座前，望着周念透明的身影。
“你也不肯留下。”
周念伸手贴住长廊的玻璃。
“爸爸，我不是你保存的结果。”
她的手穿过玻璃，落在周既明脸上。
只停留了半秒。
随后，周念彻底消失。
周既明没有喊。
他只是把那枚旧戒指从手上摘下来，放在王座边缘。
黑色方块忽然全部收拢。
第六城的记录边缘被挤成一条黑线，线里传来无数人的敲门声。那声音没有整齐的节奏，有人敲了三下，有人只敲了一下，也有人把掌心贴在墙上，像在等外面的人回应。
周既明低头看着那些声音，手里的黑剑第一次没有立刻落下。他知道，只要把记录彻底删除，连这些敲门声也会消失；可如果停止，王座里的永昼能量就会继续下降，已经归档的居民也会被拖回痛苦里。
周念隔着长廊看着他：“爸爸，你不用替我证明你是对的。”
周既明闭上眼，手指从剑柄上松开。
王座下方的外门开始关闭。
唐九在通讯里吼道：“门后还有我！你们要是现在不进来，就永远找不到根目录！”
沈砚回头。
门内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。
唐九站在通道尽头，身后是涌来的终末军队。他抬起手，按下了最后一道闸门。
“别管我。”
门缓慢落下。
“把选择带出去！”
黑光落下以后，第六城的频道没有立刻消失。最先消失的是声音，然后是坐标，最后才是画面。那个拿扳手的年轻人仍在喊母亲的名字，喊到第三遍时，频道里只剩一段被切碎的气息。赵锋带人把写满名字的车门推到黑光边缘，车门没有被吞掉，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弯。沈砚想抬手回滚，选择核心却把一个结果直接摊在他眼前：回滚会救回三分钟，也会把另一座城市推入删除范围。白露在频道里问他是不是准备救第六城，沈砚说他还没有资格替那三万人决定。她没有催，只让所有人继续报姓名和最后位置。周既明站在王座旁，看着那一长串没有结局的记录，右手的戒指第一次失去了光。
沈砚看着他，第一次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命令，而是当成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也会害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