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松开了沈砚的手。
动作很轻，像怕碰疼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看着沈砚肩头的血，“这里需要包扎。”
“白露。”
她的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我叫白露。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
“我刚才在城门下见过你。”
她说得准确，却没有任何熟悉的语气。那双总是比别人先看见伤势的眼睛里，只剩下医生对陌生病人的判断。
沈砚的手指收紧。
系统没有删掉她的全部记忆，只删掉了与他有关的部分。这样最干净，也最残忍。
白光从城门下方升起。
阿七站在黑色管线之间，脸部被光擦掉了一半。七枚核心的光束从他身后穿过，最后汇聚成一道人形轮廓。
那道人形只有右半边身体。
右肩、右臂、半张脸都清晰可见，另一侧被空白切开。她穿着沈乔八年前参加测试时的灰色外套，头发垂在耳边，眼睛看向沈砚。
沈砚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他已经记不起她说“别进根目录”时的语气，却记得这双眼睛看人时总会先眨一下。
人形眨了眼。
“哥。”
白露看向沈砚。
“她叫你哥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她是我姐。”
“你姐姐不是失踪了吗？”
“她现在只剩一半。”
阿七抬起手，黑色种子从掌心落下。
种子落地后裂成七道细光。红光在地面写下边界，蓝光从沈砚的旧记忆里寻找缺失的语气，绿色光点数着附近居民的呼吸，灰光把城门和根目录之间的路连起来。剩下的光一闪即灭，像还没有决定自己是否应该出现。
“准确地说，是七个模块重新聚合后的临时人格。规则、记忆、生命、迁移、记录、终止和选择无法长时间共存，所以她只能保留一半。”
沈砚问阿七：“如果把七个模块分开，会怎样？”
“规则会继续运行，记忆会继续保存，生命会继续计算，可她不会再拥有拒绝任何一项的能力。”
“那聚合呢？”
“聚合会产生一个临时的她。每一次选择都可能让另一半消失。”
沈乔的右手摸向自己的左侧。那片空白里传来一段没有声源的呼吸，随后是一个模糊的“不要”。
“她在拒绝。”沈砚说。
阿七点头：“选择模块开始占据主导。”
“这不是占据。”沈乔说，“是我终于能说话。”
黑色种子在地面滚了一圈，七道光同时收缩。沈乔的右半边变得更清楚，左侧空白却扩大到肩膀。
她看向沈砚：“别让他们把我分成可以使用的部分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答应。他先问：“如果不回王座，你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三分钟，也许更短。”
“如果回去？”
“我会继续运行，但不一定还能拒绝。”
白露听见这句话，抬头看向沈乔。她不认识这个人，却看见对方正在失去身体。
“你想留下吗？”白露问。
沈乔说：“我想自己决定留下。”
这句话让七个光圈同时停了一下。规则模块无法判定它是同意还是拒绝，终止模块则开始倒数。
沈砚伸出手，没有抓住她，只把自己的手掌放在白光边缘。
“我不替你选。”
“那就记住我选过。记住这不是系统替我写下的答案。也别替我补全。她仍然是我。”
沈乔看向自己逐渐空掉的左侧，问阿七还能不能再保留刚才说过的话。阿七回答可以保留记录，不能保证保留感受。
“那就先记记录。”她说。
沈砚把她的每句话复述一遍，确认没有把“害怕”改成“拒绝”，也没有把“想出去”改成“必须出去”。七个光圈在这次复述里重新亮了一下。
沈砚伸手触碰她右侧的光，光里立刻出现一段规则：右半身可以维持三分钟，记忆模块可以延长两分钟，选择模块每次拒绝都会消耗一次聚合机会。
“这些是你的状态，还是他们给你的说明？”
“都有。”
阿七说：“临时人格必须遵守模块边界。”
沈乔抬眼：“边界是谁画的？”
黑色种子滚到王座方向，七个光圈同时被拉出细线。规则想把她固定成防火墙，记忆想把她恢复成测试者，生命想给她一具完整身体，迁移想让她离开根目录，记录想保留每一次变化，终止想结束聚合，选择则反复问她愿不愿意继续。
七股力量拉扯之下，她的右肩出现裂纹。
白露看见后冲过来，手术剪却无法剪断光线。
“她需要的不是治疗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让她自己说完。”
沈乔闭上眼。她先说自己不想回王座，再说自己害怕消失，最后说自己仍然想把沈砚送出去。每说一句，七个光圈便暗掉一个。
阿七的声音发紧：“再说下去，她会只剩选择。”
“那也是我。”沈乔回答。
光线突然停止拉扯。她的右半身重新稳定，却只剩下更短的时间。沈砚看见她脚边的倒影已经少了一半，倒影却仍然在向他点头。
王座方向传来一声怒吼。
“你知道她会这样？”沈砚问。
“我知道她会醒。”
阿七看向自己的左半张空脸。
“我不知道醒来的是谁。”
沈乔的右眼落在沈砚手腕上。那里没有账号名称，只有一圈快要熄灭的白光。
“你删掉了候选保护。”
“你记得？”
“记忆模块记得。选择模块不赞成。”
“你到底是哪一个？”
沈乔沉默了一下。
“现在？大概是后悔。”
王座副本的墙面忽然震动。
周既明已经发现了城门下的核心重新聚合。强制保护的光束从城市上方压下来，黑色管线一根根绷紧，居民的记忆开始从身体里剥落。
“她会消失。”阿七说。
“怎么停？”
“把她放回王座。”
沈砚看向那半道人形。
“回去以后呢？”
“成为管理员的防火墙。”
“她会活着？”
“会运行。”
沈乔抬手，按住阿七的肩膀。她的手穿过了风衣，落在一片空白里。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阿七的身体闪了一下。
“你不能违背交易规则。”
“我已经支付过代价。”
沈乔转向沈砚。
“哥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玩天穹的时候吗？”
沈砚张开嘴。
他记得一座新手村，记得雨落在木桥上，记得自己因为找不到出口哭过一次。可沈乔当时说过什么，他想不起来。
“我忘了。”
沈乔的右半张脸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如果什么都记得，就会为了我把王座坐下去。”
白露忽然抬头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
沈砚看向她。
白露手腕上的编号正在变淡，记忆删除还在继续。她忘了沈砚，却没有忘记伤员、城市和自己必须做的事。
“你要是不记得我，”沈砚说，“还会救我吗？”
白露看了一眼他的伤口。
“会。你现在需要止血。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特殊的语气，却让沈乔的半张脸再次亮起来。
“看。”沈乔说，“她没有我的记忆，也会做同样的选择。”
沈砚走到她面前。
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层白光。
“你留下这些核心，就是为了等我来？”
“不是。”
沈乔摇头。
“我是为了不让零号找到你。你来这里，是因为你自己想知道答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叫我别进根目录？”
“因为根目录会把你变成它。”
“我已经进来了。”
“所以我得把你送出去。”
王座方向传来一声怒吼。
周既明的黑剑斩穿城市核心，强制保护模式开始崩坏。永昼居民抱着自己的记忆跌倒，假太阳裂出一道黑缝。
沈乔的左半边轮廓被黑暗吞掉。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阿七说。
沈砚伸手，想碰她清晰的右手。
指尖穿过白光，触到一瞬间的温度。
沈乔看着他，像八年前站在测试舱门口那样眨了下眼。
“哥，别救我。”
沈砚没有松开手。他让周念的右半身保持在白光里，同时把左半边被黑暗拖走的轨迹交给唐九记录。唐九发现那股力量并不是从王座来，而是从每一个被归档的房间同时伸出。许棠把房间里的名字念给苏芮，苏芮再把声音送进公共频道。有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开始敲门，有人拒绝出来，也有人请求先让家人离开。阿七试图把沈乔从黑暗里拉回，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缠住脚踝。沈砚问沈乔是否愿意继续留下，她没有回答，只把右手指向白露。白露正在给伤员止血，完全不记得他们，却把每一块药布分得准确。沈砚明白，沈乔留下的不是一道命令，而是一个可以被别人重新选择的空位。周既明的声音从王座方向传来：“只要她回到核心，所有人都能得到完整的记忆。”沈乔的半张脸轻轻摇头，白光边缘随即裂开。
白光突然断裂。
沈乔的半身被一股黑色力量拖向王座。
而白露站在另一边，抬起陌生的眼睛，对沈砚说：
“请你离开我的治疗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