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制保护模式启动后,永昼城的天没有变暗。
假太阳反而更亮了。
光从城市上方压下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。城门内的居民举着枪,枪身连着手腕,黑色数据管一根根扎进皮肤。
他们看着城外的七城联军,脸上仍然带着平静的笑。
“请不要破坏永昼。”
第一排居民同时开口。
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。
苏芮把直播镜头拉远。七城联军没有统一指挥,普通人的车辆和锚点挤在城门外,后方还有从灰雾里不断爬出的终末士兵。
“他们不是自愿开枪。”白露说。
她站在城门内的医疗站旁,手腕上的编号已经延伸到半边肩膀。几名伤员躺在她身后,归档者没有攻击他们,因为那些人还没有做出拒绝的动作。
“那就先切断数据管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能。”唐九在通讯里回答,“管线接在居民的记忆上。切断会让他们直接失去意识。”
“有别的办法?”
“有,进入城市核心,关掉强制保护。”
“入口?”
“城门下面。”
苏芮看向沈砚。
“我能把镜头送进去。”
她把直播设备往前一推。设备外壳裂开,里面伸出一只细小的金属爪,沿着城墙缝隙爬进黑暗。
沈砚抓住一根绳索,翻过城门残骸。
刚落地,三名永昼城民同时举枪。枪口喷出的不是子弹,而是一段段白色的记忆。沈砚看见母亲在厨房切菜,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地上修一辆玩具车,看见一个戴着旧工牌的女孩把手按在他头顶。
画面太真,他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别看。”白露喊。
她挡在他前面,肩膀被记忆光束擦过。光束没有留下伤口,却让她的眼神空了一下。
沈砚一把将她拉开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一个我不认识的病人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记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露揉了揉太阳穴,“可它很像真的。”
更多居民围了过来。
他们不喊,不骂,只重复让联军离开。有人怀里抱着一只已经褪色的玩具熊,枪口却稳得吓人。
一个男人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脚边,想借后坐力把数据管震开。系统马上显示【自伤行为】,他的手指被管线拉直。
白露让他先说出自己愿意失去什么。男人说自己愿意失去枪,却不愿意失去女儿的名字。
“那就先保住名字。”白露说。
她让许棠通过公共频道记录男人的原话,再让附近三个居民重复。名字被三个人确认后,管线上的白光短暂变薄。
沈砚抓住这个机会,把局部规则写到数据管上,只允许它读取本人主动说出的内容。规则落下时,男人的枪仍在手里,却不再自动抬起。
他把枪放到地上,双手抱住头。
“我想起来她叫小满。”
旁边的居民听见这个名字,开始互相询问自己还记得谁。系统无法同时处理这么多未经排序的记忆,城门下的白光一阵阵闪烁。
更多居民围了过来。
沈砚没有反击。
他把刀收回腰侧,朝那个抱玩具熊的女人走去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女人没有回答。
“你女儿呢?”
她的笑容僵住。
“在楼上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女人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串错误的音节。黑色数据管从她耳后延伸出来,替她补上答案。
“她叫小满。”
沈砚看着她怀里的玩具熊。
“她喜欢什么?”
女人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系统没有补话。
她的枪口慢慢垂下。
“她怕狗。”女人说,“也怕打雷。她睡觉的时候要把左脚压在我脚背上。”
记忆管线突然发出尖鸣。
女人脸上的笑裂开,泪水从眼角流下来。她低头看着玩具熊,像第一次意识到怀里没有孩子。
“我女儿呢?”
周围的居民开始骚动。
系统立即把强制保护的光压下来。女人的泪水停在脸上,表情重新变得平静。
沈砚抬手,局部规则编辑出现。
“目标:这一条记忆管线。”
“修改内容?”
“只允许本人拒绝。”
蓝光闪过。
管线没有断,却松开了女人的耳后。女人猛地跪下,把玩具熊抱进怀里,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喊。
旁边的居民看着她。
一个老人抬起枪,手腕开始发抖。
他旁边的女人认出那把枪原本属于自己的丈夫,便把丈夫的名字说了出来。老人接着说出自己记得的一个生日,第三个人补上那天的天气。
三段不完整的记忆连在一起,数据管线短暂失去目标。
“不要动。”系统命令。
老人没有扣扳机,而是把枪交给身后的孩子,让孩子先把枪放到地上。孩子问能不能放,老人说: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孩子松手。
枪落地时,黑色数据管从老人腕上断开一小截。白露立即用绷带压住他的伤口,沈砚则把断开的管线引向空墙,不让它重新接回居民。
系统开始把周围人的记忆强行抽出,女人看见丈夫,孩子看见母亲,老人看见一间已经不存在的屋子。有人想追着幻象跑,旁边的居民便抓住他,先让他说出自己现在站在哪里。
“这里是城门下。”
“你身边是谁?”
“是刚才帮我放下枪的人。”
名字一个接一个被说出来,城市的强制保护出现短暂卡顿。
有居民把自己的旧物举起来,让别人确认它属于谁。有人拿着戒指却想不起配偶的名字,旁边的人不替他猜,只问戒指上刻着什么。一个孩子说出刻痕的形状,老人补上刻痕是在结婚那天留下的。
记忆不再只从系统里回流,也从人和人的叙述之间重新拼起来。
强制保护的白光一阵阵变薄。城门外的联军看见居民开始放下枪,却没有立刻冲进来。赵锋要求先确认城内是否还有被管线束缚的人。
苏芮把镜头送进第二条街。画面里有人正在砸开邻居家的门,救出一名被白光固定在床上的老人。
“先报位置。”白露说。
救援者报出街口、人数和伤势,再把老人抬到没有数据管的地方。救援者回头确认居民是否愿意继续接受帮助,并说明需要水、药还是担架。居民先报出要多少,再由城外的人把物资放到地上后退开。有人拿走一瓶水,有人把药递给身边的老人,也有人暂时拒绝,因为他还没有确认自己是否需要。
城外的联军没有趁机冲锋,而是把担架和水递进城门,先让居民自己决定是否接收。
一名居民接过水,转身分给仍然握枪的人。另一个居民用砖块压住断掉的管线,防止白光重新爬回墙内。
“不要动。”系统命令。
城门外的赵锋立刻让人把担架推进来。老人把枪口转向自己的管线。
“我不想忘记。”
他扣下扳机。
子弹穿过管线,老人身体一晃,倒在地上。没有鲜血,只有一片黑色雪花从他身上飘出。
白露冲过去检查,却在跪下时停住。
“还有呼吸。”
“那就救。”沈砚说。
居民们的枪口开始一个接一个落下。
城门外,七城联军看见这一幕,原本准备冲锋的人停住了。
苏芮的直播设备爬到城市核心,画面传回每一块公共屏幕。
周既明的声音从假太阳里传来。
“你们正在伤害自己。”
沈砚抬头。
“是你把他们的枪绑在手上。”
“他们会感谢我。”
“等他们能自己说话的时候再说。”
沈砚带着白露和几名恢复意识的居民冲向城门下方。
他们刚打开第一道地板,整座永昼城忽然震动起来。
假太阳的光线收束成一根针,刺入白露的额头。
她的眼睛失去焦点。
“沈砚?”
她轻声问。
“我在。”
白露看着他,眉头缓慢皱起。
“你是谁?”
白露没有立刻放下手术刀。她先让身后的伤员退到城门外,再用手腕挡住黑色数据管。管线里的白光顺着她的血往上爬,抹掉她记得的地点和姓名。沈砚抓住管线,发现它连接的不是假太阳,而是每个居民耳后的细小接口。苏芮把镜头贴近接口,让城外的人看见删除如何发生。赵锋组织联军拆管,却被系统标成外部破坏者。许棠翻开本子,逐一读出白露刚才救过的人。有人记得她包扎过手指,有人记得她把最后一片药布给了孩子,还有人只记得她让自己先坐下。每说出一件具体的事,白露腕上的编号就停顿一下。零号说:“这些不是她的记忆。”沈砚回答:“可这是她做过的事。”他用短刀割开地板,把管线引到离线设备上。设备没有权限,却保存下第一段删除记录。白露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频道里传来,手术刀终于偏向了黑线。
城门下方,黑色数据管全部亮了起来。
【记忆删除指令执行中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