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座升到大厅上方。
周既明坐在黑色王座中央,脚下是七道互相咬合的核心光环。灰色军队沿着光环排列,像一圈不会疲倦的卫兵。
他的声音通过所有频道传出去。
“永昼城的居民,你们不必再害怕。”
画面切向永昼城。
假太阳下,居民们抬头看着周既明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泪痕,手里却都握着家人的旧物。有的拿着戒指,有的抱着早已停产的玩具,还有人把一张褪色的全家福贴在胸口。
“归档不会夺走你们的亲人。”周既明说,“它只会替你们保存他们。”
人群里爆发出欢呼。
沈砚站在王座下方,听见欢呼底下藏着的恐惧。
他们怕太阳熄灭,怕记忆再次被撕开,怕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重新消失。永昼城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,所以他们愿意替它举枪。
周既明让居民按家庭、职业和住址分组,却不允许他们自己选择站位。系统把每个人的白线接到最近的枪械架上,谁想放下武器,手腕便会发麻。
一个年轻人试着把枪交给旁边的老人。枪刚离手,黑色数据管便从两人的手腕同时伸出,强行把枪拉回原位。
“看见了吗?”周既明说,“不是我让你们举枪,是保护模式替你们执行。”
苏芮问:“保护模式是谁开的?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王座下的黑纹替他把沉默标成了同意。周既明想否认,喉咙里却先传出王座的命令。那声音不是他的,也不允许他收回。周既明咬紧牙关,王座却继续发出命令。
一名居民听见命令后抬枪,另一个居民伸手压住他的手肘。两人的数据管同时绷紧,系统要求他们选择谁是保护对象。
“我不选你是威胁。”压住枪的人说,“我只是不想让你开枪。”
这句话没有被王座归入任何类别。黑色光环在两人脚下停顿了一瞬,周既明的手掌因此渗出第一滴血。
人群里有人想起自己曾经拒绝归档,刚开口,身边的人便提醒他不要说。那句话没有被删掉,却被强制保护的白光压成了喉咙里的杂音。
沈砚站在王座下方,听见每一处杂音。他抬头看周既明:“你把命令藏起来,居民就会以为这是自己的动作。”
周既明说:“只要他们因此活着,来源不重要。”
周既明转向沈砚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他们害怕。”
“害怕就需要王。”
王座下的黑色光环向外扩散,穿过城门和废墟。每个居民的枪口都出现一行小字:保护对象、威胁对象、允许行动范围。有人想把枪口抬高,系统便把他的保护对象标成自己家人;有人想放下枪,威胁对象栏立刻变成身边所有人。
沈砚看见这些文字,伸手去改,王座却把他的规则核心弹开。
“它现在只听王座。”周既明说。
“王座听谁的?”
“听愿意承担的人。”
“你没有问他们愿不愿意让你承担。”
周既明看向永昼居民。一个女人抱着褪色玩具,嘴里不断念女儿的名字;一个老人捂住耳朵,不愿再听假太阳的声音。没有人回应周既明,枪管却仍然指向城外。
王座把他们的迟疑变成了瞄准。一个居民明明想放下枪,系统却让他看见家人站在城外的灰雾里;另一个居民想转身,脚下便出现一条白线,提醒他保护对象就在身后。
沈砚让苏芮把这些画面播出去。居民们看见自己的手被管线牵动,有人开始用另一只手压住枪口,有人请身边的人替自己记住刚才的迟疑。
周既明听见频道里的声音,抬手关闭了外部画面。
周既明从王座上站起来,黑色纹路覆盖了他的半边脸。
王座把他的声音拆成三层,第一层传给居民,命令他们举枪;第二层传给归档者,命令他们封锁城门;第三层留在他自己的脑海里,反复播放周念小时候叫“爸爸”的声音。
周既明伸手想关掉第三层,王座却把他的手固定在扶手上。
“你也在被它使用。”沈砚说。
“使用和承担没有区别。”
“有。被使用的人不能说自己在选择。”
周既明试着拔出长剑,剑柄上的黑纹立刻刺入他的掌心。血没有流出,只有一串新的指令从伤口里冒出来。
【王座持有者:继续保护。】
他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几秒,仍然把手握紧。
周既明没有变得更强壮,甚至比之前更瘦,衣服下面的身体像一副挂着皮肤的金属骨架。黑纹从他的掌心延伸到王座,身体每一次移动都要先经过王座许可。
“我不会要求他们选择生还是死。”他说,“我会把生留给他们。”
苏芮的画面突然插进频道。
“那我们呢?”她问,“不想被保存的人怎么办?”
“他们可以离开永昼。”
“离开以后呢?”
“回到会死亡的世界。”
周既明抬起手,画面里的城门打开。门外是无边灰雾,灰雾中站满终末军队。
“我没有阻止他们离开。”
苏芮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只是让门外全是刀。”
“选择会有代价。”
“这句话应该由付代价的人说。”
周既明看向沈砚。
“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。坐上王座,成为新的管理员。你可以让所有人保留自由,也可以关闭永昼。只要你愿意承担最后的后果。”
“你坐着的时候,怎么不承担?”
“我正在承担。”
周既明把手按在胸口。黑纹裂开,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光点。光点里是周念的脸。
“我女儿每一天都在消失。我把她留在这里,至少她还会叫我爸爸。”
光点里的女孩张开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沈砚看着那张脸,想起王座副本里没有眨眼的永昼居民。
“她说过她愿意留下吗?”
周既明的手指收紧。
“她已经不疼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她愿不愿意。”
大厅里所有声音同时断掉。
周既明的眼睛里浮出一小块真实的疲惫,随后被黑纹压回去。
“这个问题没有意义。”
“对死人没有意义,对活人有。”
沈砚向前走。
王座周围的终末士兵抬起武器。白露的画面被切进来,她正带着伤员向永昼城边缘撤离。归档编号已经爬到她的锁骨,却没有影响她的动作。
“沈砚,别靠近王座。”白露说,“那东西在改写你。”
“你还能记得我?”
“当然。”
白露皱了皱眉,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。
“你欠我两卷绷带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。
周既明忽然抬手。
永昼城的居民同时举枪。
枪口没有对准沈砚,而是对准了七城联军中那些拒绝归档的人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周既明说,“留下,或者离开。”
城门外的人群开始移动。
有人哭着往回走,有人咬牙走向灰雾。一个年轻母亲抱起孩子,刚踏出半步,身后的老人便抓住她的衣角。
“别走。”老人说,“这里有你爸爸。”
“那不是爸爸。”
“他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“可他不知道你最怕什么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传遍了频道。
周既明的王座猛地震动。
沈砚看到黑纹底下,七枚核心中有一枚开始发暗。
记忆核心拒绝了某个命令。
“你看。”沈砚说,“连系统都知道保存不等于留下。”
周既明抬起长剑,斩向画面中的城门。
黑色剑光穿过频道,落入现实街道。
第一排拒绝归档的人被逼退,地面裂开,灰色军队从缝隙里爬出。
永昼城居民的欢呼变成了尖叫。
周既明坐回王座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从现在起,我是永昼之王。”
王座上浮出新的系统公告。
【管理员席位确认。】
【当前王座持有者:周既明。】
【永昼城进入强制保护模式。】
城门轰然关闭。
门外的白露被黑雾吞没前,沈砚只看见她抬起手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名字还在。
城门关闭后,黑雾没有立刻散去。沈砚沿着门缝摸到一条守望线,线的另一端连着白露的手腕。她没有回应,只在雾里留下三次敲击。许棠把敲击记成一短一短一长,唐九很快确认那是旧测试区的求救信号。赵锋让联军停止射击,把所有探照灯转向城门。城内的居民开始互相报出名字,声音从街巷传到王座。周既明抬手想让广播安静,王座却把他的命令延迟了半拍。沈砚趁机把黑纹里的一枚核心标记擦掉,黑雾因此出现一道细缝。缝里露出白露的眼睛,她看见沈砚,却没有喊他的名字,只举起手掌,让他看见上面残留的血字。那两个字正在被系统一点点抹去。
下一秒,所有频道同时响起一个陌生的提示。
【检测到记忆删除指令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