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旗落地,所有灰色士兵向前踏了一步。
大厅的地面随之下沉。
沈砚脚下的金属板裂成十几块,裂缝里伸出灰手。他挥刀砍断一只,断手落在地上,五根手指仍在向前爬。
“别跟它们拼消耗!”唐九从通讯里吼道,“这些东西没有生命核心,损坏了也会从数据底层重组!”
“那怎么打?”赵锋的声音紧跟着传来。
“把它们送出根目录!”
“门在哪?”
“没有门!”
唐九的声音卡住,远处传来金属撞击声。他应该还在外层维修通道,正在尝试关闭什么东西。
苏芮的直播画面切进大厅。
七城援军还没抵达,只有零散的车辆冲过白雾。普通人举着自制的锚点,把车厢和建筑碎片捆在一起。每前进十米,就有一批灰色士兵从街面下爬出来。
“它们追着有账号痕迹的人。”苏芮说,“玩家越多的地方,刷新越密。”
她把镜头对准一辆刚驶过白雾的卡车。车上没有玩家,只有从南半球带来的水箱和几个不会使用系统的司机。灰色士兵仍然追了上去,因为水箱外壁沾着旧账号的标记。
司机没有加速,而是把水箱卸到路边,拆掉标记,再把水分成小桶交给沿途的人。追兵因此分成几股,分别扑向不同的目标。
“它们追的是痕迹,不是人。”赵锋说。
唐九让所有车辆检查外壳。有人发现自己的车门里藏着旧玩家的铭牌,便把铭牌单独装进铁盒,交给愿意带走的人。
没有人知道这样能撑多久。可当灰色士兵扑空时,队伍多争取了三分钟。
苏芮继续说:“玩家越多的地方,刷新越密。”
“那就让它们追我。”
沈砚冲向大厅中央。
他刚删掉候选保护,身体不再能承受正面攻击。第一名灰色士兵从侧面挥刀,他用王座碎片格挡,刀刃撞断碎片,余势劈入他的肩膀。
伤口从肩头一直裂到胸口。
沈砚踉跄后退,血落在地上,立刻被一层灰色数据包围。
灰色士兵停了下来。
它们同时转头,看向那片血。
“原来它们要的不是账号。”阿七的声音从白光里传来,“是能证明人还活着的东西。”
沈砚捂住伤口,故意朝另一侧跑。
他先把沾血的布条扔到一辆空车上,再让车沿着最窄的街道缓慢前进。灰色士兵追上空车后,车门自动打开,里面没有人,只有一只旧账号铭牌。
士兵们围住铭牌,身体开始互相重叠。唐九在通讯里喊,让赵锋把车撞进黑缝,赵锋却先问车里是否还有能回收的物资。
“有一箱止血药。”
“取出来再撞。”
两名居民冲上去取药,灰色士兵的刀刃从车顶刺下。他们没有硬扛,先把药箱推到墙后,再由第三个人拉绳子把他们拽回。
灰色士兵追着血迹转向。
它们踩过地面,账号编号像水一样流向黑缝。赵锋让居民把空车横在街口,车身上的白布遮住旧账号标记。士兵撞上车门后没有停,而是把自己的编号写进金属,试图让车辆也成为新的目标。
唐九提醒他们不要再用同一个诱饵。有人拆下路灯,有人把废弃终端接到广播线上,播放一段没有实际账号的登录音。灰色士兵果然转向声音,却在靠近时互相争夺同一个目标。
它们的身体开始重叠,手臂和武器纠缠在一起。最外层的士兵发出一声没有姓名的叫喊,随后被里面的同伴挤成方块。
沈砚看见黑缝边缘出现一圈灰色泡沫。泡沫里浮出许多残缺的账号名,有的只剩一个字,有的只剩数字。
他把能看清的部分大声读出来,许棠在远处跟着记录。几个灰色士兵因此停了脚,像在辨认自己曾经属于哪一队。
“它们也会互相覆盖。”
阿七说:“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被允许拥有不同的结局。”
沈砚冲向缝隙,把沾血的布条钉在地上,让最靠前的士兵看见自己的编号。那名士兵没有继续向前,反而伸手去遮住胸口。
后面的灰手立刻把它推开。
沈砚只来得及记住那块编号的最后两个字,黑缝便把它和其他士兵一起卷了进去。沈砚看见其中一名士兵的脸短暂成形,像一个曾经在新手村里和他组队的人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对方没有回答,只把长刃抬起。它们踩过地面,脚下浮出一串玩家编号,像一群被钓钩牵住的鱼。
沈砚冲到黑缝前,把手里的王座碎片插进地面。
碎片没有权限,却有重量。
他把局部规则写在上面:
“所有携带错误编号的数据,向此处聚集。”
规则生效。
大厅里的灰色士兵全部转向黑缝。它们的身体互相撞在一起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最前面的士兵被后方挤进裂口,后面的继续往前。赵锋让居民把受伤的司机先拖走,再把空车推向缝隙。没有人停下来捡回掉落的账号铭牌,先把仍在呼吸的人拖到白布后,再由后方的人报出伤势和位置。后方的人把伤员姓名写在白布边角,确认他们不是被当作诱饵留下的。
一名司机回头看见灰手正爬过车顶,立即把车灯关掉。前方的人用手电给出两短一长的信号,示意道路暂时可走。车队没有加速冲过,而是先让最后一名伤员上车。
黑缝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它没有吞噬军队,而是在军队的重量下缓慢合拢。
“还差一点!”唐九喊道,“再引一批!”
赵锋把最后一辆空车推到黑缝边,车里装着已经失效的终端。苏芮让所有频道同时播放一段空白登录声,终末军队转向时,街上的居民趁机把伤员拖到白布后。
沈砚看向周既明。
周既明站在王座旁,长剑已经成形。王座的纹路把他的双脚固定在地面,像是让他成为大厅的一部分。
“你想让我帮你?”周既明问。
“帮你自己。”
沈砚掷出沾血的刀。
周既明侧头避开,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,钉在王座的黑纹上。王座轻轻一震,周既明的身体被向前拉了一寸。
他的脚下,七枚核心同时亮起。
“你以为我会失去控制?”
“你已经失去一半了。”
沈砚指着他的肩膀。
“王座不是铠甲,是锁。”
周既明低头看去。黑色纹路已经没入他的胸口,在心脏位置形成一枚倒转的王冠。
他抬剑,斩向沈砚。
沈砚没有躲。
他把局部规则写到自己身上:
“攻击命中前,目标与攻击者交换位置。”
长剑落下。
周既明和沈砚同时消失。
下一秒,周既明出现在黑缝边缘,长剑斩进灰色军队。数十名士兵被剑光卷起,朝裂口坠落。
沈砚出现在王座前,胸口没有伤口,肩膀却猛地裂开。他的规则只改变了命中位置,伤害仍然存在。
“你在拿自己做测试。”周既明看着他。
“以前我就是这么找漏洞的。”
最后一批灰色士兵被黑缝卷入。
裂口合拢。
大厅忽然安静。
苏芮的画面里,七城援军终于冲进主城区。普通人把自制锚点砸进地面,第一块白色安全区在灰雾中亮起。
可王座上的黑纹没有消失。
灰色士兵没有立刻冲锋。它们先把黑旗插进王座副本的地面,旗面上的账号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。苏芮的画面传来七城援军的情况,临江的人正在用自制锚点封住裂口,雾城的列车把伤员送到桥下,永昼城外的居民却被自己的影子拖住。沈砚让许棠把三个方向标在大厅墙上,要求所有人看见军队从哪里来,也看见谁在替谁守路。周既明挥剑斩开一队士兵,剑光落地后没有消失,反而把被斩开的账号重新缝成一列。白露的守望线从远处伸来,缠住其中一名没有脸的士兵。士兵胸口露出一个普通人的名字,白露问他是否愿意停下。它没有回答,只把黑旗递给她。旗面上的倒计时跳到最后三秒,王座深处传出无数人同时呼吸的声音。沈砚握紧短刀,向黑旗走去。
周既明抬起长剑,剑尖指向沈砚。
“你挡住了一支军队。”
他的身后,王座缓缓升高。
“可你挡不住所有失去过亲人的人。”
王座四周的墙壁打开。
无数张普通人的脸浮现出来。他们哭过、痛过,又被系统把痛苦剪掉,只剩一种整齐的渴望。
让所有人永远留下。
周既明坐回王座。
“从今天开始,归档者不再等待管理员。”
王座下方亮起一道黑色城门。
门外,永昼城的居民正在向七城联军举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