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座城市贴在一起。
左边的街道有车辆、火光和奔跑的人，右边的街道干净得像刚刚加载完成，店铺门口没有灰尘，橱窗里的商品保持着停服前最后一天的摆放。
沈砚站在两条街的中间。
白露在左边，阿七在右边。两人的身影只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缝，却像被分在两个不同的世界。
零号的声音从缝隙下方传来。
“你可以选择其中一个。”
沈砚低头。
黑色地面裂开一条细线，线里浮出一张交易界面。
【管理员交易】
【沈砚留下：根目录在线权限】
【系统交付：其他人永久离线，所有现实灾害停止】
“永久离线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们会回到现实。”
“包括沈乔？”
“沈乔的模块会停止运行。”
白光中的沈乔转过脸。
她只剩一半，却仍然能听见这段对话。
“别答应。”
沈砚看向她。
“你不是想回去吗？”
“我想停止，不是回去。”
零号没有阻止她说话。
交易界面把沈乔的状态展开。规则模块仍在运行，记忆模块只剩一半，生命模块不断请求实体，迁移模块等待出口，记录模块保存着每一次拒绝，终止模块已经开始倒数，选择模块则拒绝被系统代签。
“她的选择会导致所有核心崩溃。”
“核心本来就不该靠一个人维持。”沈砚说。
零号把交易条件改成了两种颜色。左边是真实街道，满是伤员和灰雾；右边是空白街道，所有建筑没有损坏，所有人却已经停止回应。
白露问：“如果交易成功，真实街道的人会去哪？”
“返回现实。”
“他们会记得这里吗？”
“没有必要。”
“那不是返回，是删除这段经历。”
阿七把黑色种子放在界面边缘。种子没有参与报价，只显示沈乔曾经付出的名字、身体和时间。
“等价不代表公平。”他说。
零号让交易界面重新计算，沈砚的在线权限被标成唯一可支付资源。
界面下方出现新的附加条件：交易完成后，所有公共锚点归系统所有；所有未确认的记忆自动清理；沈乔的选择模块将被锁定；白露的守望节点只能保留到下一次重启。
沈砚把条件一条条读给白露和阿七听。白露说自己不同意把节点交给系统，阿七说等价交换不负责征得旁人的同意。
“那它凭什么叫交易？”沈砚问。
“因为你可以拒绝。”零号回答。
“拒绝之后呢？”
“现实重叠。”
沈砚看向两座城市的边界。左边有人正在搬运伤员，右边的空街道里没有一个人，却保留着他们曾经住过的门牌。系统把一个灾难摆在眼前，再把一个虚假的安全摆在另一边。
白露伸手碰到界面上的附加条件。她的指尖被白光弹开，掌心出现一圈红痕。
“它不想让我们讨论条件。”
“它只想让你按确认。”阿七说。
沈乔从白光里开口：“别把我的停止，写成你们的胜利。”
沈砚把交易界面旋转，让沈乔也能看见所有条款。她一条条读完，指出其中一项把“停止运行”写成“永久离线”。
“这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零号第一次没有立即改字。
交易界面短暂失去声音，左右两座城市的边界也跟着停住。沈砚看见真实街道里的人正在搬运伤员，看见空白街道里无人行走，却仍然保留着门牌和餐桌。
白露问：“如果只能保留一边，谁来决定哪边是真实？”
沈砚说：“先确认谁在这里做过选择。”
阿七把黑色种子放到两座城市中间。种子分别照出两种痕迹：真实街道有踩乱的泥、用过的绷带和被搬开的石块；空白街道只有系统生成的整齐脚印。
“痕迹不能证明价值。”零号说。
“但能证明发生过。”沈砚回答。
“那就让她自己选。”
“她已经选过一次。”
黑色交易界面变成了一段旧录像。
录像里的沈乔站在测试舱前，右手贴着玻璃。舱内躺着一个没有醒来的女孩，旁边的仪器屏幕上写着周念。
周既明年轻了很多，站在另一侧不断敲门。
“接通她。”周既明说，“只要接通，她就能活。”
沈乔摇头。
“接通之后，零号会沿着她的意识找到现实。”
“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。”
“她已经不是她了。”
录像里传来警报声。
沈乔把一枚白色芯片按进设备，七道光从测试舱里同时亮起。画面在这里突然中断。
周既明的声音从交易界面里传出。
“她选择了把自己拆开。”
“她在阻止你。”
“她在逃避选择。”
沈砚盯着那张交易界面。
【确认交易？】
白露从真实街道那边走过来。
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界面上，却没有看见交易内容。
“你准备做什么？”
“留下。”
白露停下脚步。
沈砚继续说：“如果我留在这里，他们可以回到现实。”
“谁告诉你这是他们的愿望？”
“零号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不直接让所有人回去？”
沈砚沉默。
白露走到他面前，抬手按住他的胸口。那里有一道被长枪擦出的伤口，血已经凝住。
“你想留下，是因为你觉得这是最安全的办法。”
“至少不会死那么多人。”
“你又开始替别人算了。”
她的话像一把小刀，准确刺中沈砚。
阿七从另一条街走来。
“交易不是命令。”他说，“只要签字，所有人都会得到结果。没人再需要做选择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沈砚问，“你签过几次？”
阿七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黑色种子在掌心一跳。
“我只负责等价。”
“你是沈乔的一部分。”
“所以我知道她支付过什么。”
阿七抬头，空白的左脸朝向沈砚。
“她把自己的名字、身体和八年的时间都交给了系统，换来一个监护协议。她没要求你继续支付。”
交易界面开始倒计时。
沈砚要求零号把倒计时同步给两座城市，不能只让他一个人看见。假太阳沉默片刻，随后所有街口都亮起同一串数字。
真实街道的人开始询问回去之后会失去什么，空白街道的门牌上则浮出曾经住户的名字。没有人能从那边回答，可名字本身让交易条件不再像一项干净的救援。
白露把一名伤员扶到界面旁，让他听见条款。伤员说自己愿意回去，但不愿意把其他人的记忆交给系统。
沈砚把这句话记下，要求零号增加“个人选择不代表他人选择”。
零号拒绝修改。
沈砚记下拒绝本身，也记下了具体的时间节点。
【确认时间：三十秒。】
左边街道里，孩子在哭。右边的无人的街道里，橱窗灯光平稳，没有一个人需要被救。
沈砚看着两边。
零号的声音变得更柔和。
“你已经很累了。留下来，你不必再奔跑，不必再看见死亡。白露会回到她没有被你影响的生活，苏芮会继续播报，赵锋会安全，唐九也不会死在门后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结局？”
“我知道最优解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？”
“你在犹豫。”
“错了。”
沈砚抬起手，触碰交易界面。
系统弹出确认框。
【留下在线权限？】
他没有按确认。
他按了取消。
交易界面碎成黑色雪花。
零号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会后悔。”
“我已经后悔很多次了。”
沈砚看向沈乔。
“可后悔不能拿来换别人。”
交易界面碎裂后，沈砚先让许棠确认两座城市的居民仍能听见广播，再让唐九检查被压扁的车辆里有没有人。赵锋带着联军从现实街道冲来，白露把伤员拖到不会重叠的地面。零号把每一次移动都标成新的代价。有人失去房屋，有人失去车，有人看见住过的街道被备份建筑压碎。苏芮把这些损失报给两座城市，要求居民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留在边界附近。有人撤走，有人留下找家人，还有人把门牌拆下来交给陌生人保管。沈乔告诉沈砚，取消交易并不会让她回来，只会让零号失去一项替他们决定的条件。沈砚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结果，她说知道，却不能替他选择。阿七把黑色种子按进裂缝，暂时撑住倾斜的街道。周既明的声音从两轮太阳之间传来：“你们宁愿一起承担，也不要一个没有痛苦的结局？”沈砚抬头回答：“结局还没发生。”
白露的手从他胸口移开。
“这次记住了。”
两座城市的缝隙突然扩大。
右边无人的街道向左倾斜，整片建筑像纸片一样压向真实城市。街上的人来不及躲，车辆被两层墙体挤成金属碎片。
零号的声音恢复平静。
“交易失败。”
“现实重叠开始。”
沈砚抬头，看见天空同时出现两轮太阳。
一轮照着有人的街道。
另一轮照着没有人的街道。
两轮太阳一起落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