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没有尽头。
沈砚走了很久，脚下的白色台阶始终保持同样的高度。每走十步，右侧就会多出一扇门。门上没有编号，只有一件他熟悉的东西。
第一扇门上挂着医院的电子表。
第二扇门上贴着九号线的旧车票。
第三扇门后传出沈乔小时候唱过的歌。
沈砚没去碰它们。
他知道这些不是入口，是副本给出的选择。游戏最擅长把人引向自己最想见的人，再在门后放一只足够像真的怪物。
“你走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前方传来周既明的声音。
沈砚抬头，看见白色阶梯在二十米外断开。断口另一边是一片金属平台，平台上立着一张长桌。周既明坐在桌后，手里端着一杯没有热气的茶。
他仍穿着整洁的深色外套，右手的旧戒指在白光里泛着冷意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沈砚问。
“我曾经参与过王座副本的设计。”周既明放下杯子，“它不认玩家等级，只认设计者留下的后门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后门在哪。”
“知道。”
周既明抬手指向沈砚身后。
所有的门同时打开。
门里没有房间，只有一群站在黑暗中的人。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玩家服装，脸却被系统抹掉，胸口挂着相同的灰色编号。
“失败数据。”周既明说，“他们曾经在副本里死过，系统保存了战斗习惯，却没有保存姓名。零号把他们重新拼起来，作为王座的守门人。”
其中一个人抬起头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新手短剑，剑尖却指向沈砚。
“你也会成为他们。”周既明继续说，“只要你拒绝坐上王座。”
第一名无名玩家冲上阶梯。
沈砚侧身避开短剑，手肘撞在对方喉咙。对方没有痛觉，脖子扭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，反手把剑刺向沈砚胸口。
沈砚抓住剑身，指尖立刻被割开。
血滴落在台阶上，没有消失。
无名玩家盯着那滴血，动作突然停了一下。
“他有真实伤势。”另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，“候选人不是纯数据。”
周既明的脸色变了。
“零号没有告诉你？”沈砚甩开短剑，“它害怕的不是我坐上王座，是我证明王座也会流血。”
更多无名玩家扑上来。
他们的攻击没有统一节奏，有人模仿旧副本的起手式，有人重复已经失败的冲刺。沈砚发现他们并不是一起行动，而是被王座根据最短路线逐个调用。
他故意向左退，引开三个人，再把一扇医院电子表门踢开。门里没有医院，只有一段被截断的三秒记忆。三名无名玩家踩进去，身体立刻被门内的白光定住。
周既明问：“你还要利用他们的缺陷？”
“你把他们做成守门人，就该知道他们会有缺陷。”
“他们本来是玩家。”
“现在连名字都没有。”
一个无名玩家忽然摘下胸口的编号牌，露出下面一小块残存的皮肤。他看着沈砚，像想起自己曾经有过名字，却只说出一个模糊的音节。
沈砚没有替他猜。
许棠的记录从远处传来：“他说的是‘林’。”
无名玩家抬头，动作停了一瞬。其他守门人立刻围上来，系统把这次停顿标成故障。
沈砚抓住机会，撞开通往平台的断口。
“记不全也能留下。”
那名玩家没有跟来。他转身挡住了两名追兵，灰色长剑刺穿他的胸口，身体化成一块透明方格。
方格落下前，他终于说出第二个音节。
“川。”
许棠在本子上写下“林川，姓名待确认”。
副本的白光因此闪烁了一下。
沈砚没有硬冲。他退到阶梯边，等第一人踩过血滴，随后一脚踢在台阶侧面。白色阶梯像被敲响的玻璃，整段向下折叠。
三名无名玩家一起滑落，身体被台阶切成透明的方块，落入下方黑暗。
副本没有发出奖励提示。
沈砚低头看台阶上的血。那滴血没有被副本判定为伤害，也没有被判定为资源，只是在白色表面留下一个无法归类的红点。
一个无名玩家从黑暗里伸出手，试图把红点擦掉。血迹被抹开后，玩家的手掌浮出一行旧编号，随后又被系统覆盖。
“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？”沈砚问。
玩家摇头。
“那你记得为什么攻击我吗？”
“王座需要。”
“你自己需要吗？”
玩家停住。身后的门里传来一阵统一的脚步声，系统催促他继续。沈砚没有逼他回答，只把自己的血抹到对方胸口的灰色编号上。
编号被红色划开，露出下面一个模糊的字。
玩家低头看了看，转身挡住了门口。
“我不想再进去。”
周既明看着沈砚，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厌烦。
“你还是把游戏当成漏洞来钻。”
“它先把现实改成游戏。”
“现实本来就有漏洞。有人富裕，有人贫穷，有人活到八十岁，有人出生就死在病房。永昼至少愿意把规则写出来。”
沈砚看向长桌上的茶。茶水没有热气，杯底却压着一张名单，名单上的人都曾在副本里提出过异议。有人要求退出，有人要求保留失败记录，有人只问自己是否还能回到现实。
名单最后一栏被涂成白色。
“他们后来去哪了？”
“进入了更稳定的副本。”
“也就是没有名字的门后。”
周既明没有否认。
沈砚拿起茶杯，杯中的城市随之晃动。街道里一个居民突然抬头，看向他所在的位置。那人没有说话，只把手放在胸口，像在确认心跳。
副本提示浮现。
【观察对象出现自主反应。】
沈砚把茶杯放回桌上：“你们连被观察的人也叫对象。”
长桌后的周既明把名单收了起来，像不愿让沈砚继续看见那些被涂白的名字。沈砚却记住了最后一行日期，并在手背上写下日期、方向、台阶数和门的位置、方向、编号、日期和来源。
“写出来之后呢？”
沈砚指着那群没有脸的玩家。
“把不合规则的人删掉？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长桌上的茶杯突然裂开，白色液体流到桌面，变成一条向王座方向延伸的河。河水里映出一座完整的城市，街道干净，医院没有排队，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。没有人争吵，也没有人哭。
“这是永昼。”周既明说，“你看见的是没有灾难的生活。”
沈砚走近一步。
城市里的人全都笑着，却没有一个人眨眼。
广场边站着一个小女孩，手里拿着一枚旧戒指。她转过脸，叫了一声：“爸爸。”
周既明的手指收紧。
小女孩的声音没有温度。
“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。”
沈砚看向周既明。
“她知道自己死了吗？”
周既明抬起头，神情重新恢复平静。
“知道和不知道，有那么重要吗？”
“对活人重要。”
他抬手，把那片城市打碎。
黑色方块从水面飞起，组成一扇新的门。门上出现四个字：王座副本。
周既明站起身。
“你会进去的。因为你想见沈乔。”
“她在哪？”
“王座下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带我去？”
周既明按住戒指，指节发白。
“因为王座只会为真正的管理员打开。”
门后传来巨大的轰鸣。
无名玩家退到两侧，像在迎接某个更高等级的存在。白色阶梯尽头，那顶空王冠缓慢旋转，王冠下浮出七个凹槽。
沈砚迈过长桌。
周既明没有阻拦。
他只在沈砚经过时低声说：“进去以后，别相信任何一个叫你名字的人。”
王座副本的大门在身后合拢。
门内没有新的台阶，只有一座空旷大厅。大厅正中，七道不同颜色的光从地面升起，像七根被拔出的骨头。
最深处的王座上，坐着一个背对沈砚的人。
大厅里的七道光并没有稳定下来。红光里传出拒绝归档的人声，蓝光里传出愿意留下的人声，灰光里则只有没有说完的句子。沈砚走过每一道光，发现它们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：有人伸手，有人收回，有人把决定交给旁边的人。许棠的笔记本在远处自行翻页，写出七种身份的共同条件，必须有人看见，必须有人回应，还必须允许改变。周既明站在门边，告诉沈砚王座只认一次选择。沈砚问：“如果选择之后后悔呢？”周既明说：“后悔会被清除。”白露的声音从守望线里传来：“那就别让王座替你保存。”沈砚用刀柄敲击地面，七道光同时转向他。最深处的座位上，那个人仍背对着他，却把手放在了王座扶手上。扶手上的名字一齐睁开眼睛。王座下的黑水随之升高，淹到沈砚脚背。
那个人慢慢转过头。
用的是沈砚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