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长枪落下时,沈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。
两下。
枪尖距离胸口还有半寸,白光突然从王座下方冲出,撞在枪身上。长枪偏开,擦过沈砚的肋骨,带走一条皮肉。
疼痛终于真实地落在身上。
沈砚翻到金属柱后,按住伤口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染红了白色地面。
“你刚才可以改规则。”周既明站在远处,“为什么不用?”
“因为我刚删了无敌。”
“你可以再写回来。”
沈砚看向大厅中央的黑色面板。
【第二条管理员规则:回滚。】
【可将根目录状态回退至过去三分钟。】
【使用次数:一次。】
【代价:共同记忆损失。】
“共同记忆是多少?”
零号的复制体回答:“足够让所有人忘记一场战争,也足够让一座城市忘记自己存在过。”
“所以你把这个留给我,是想让我在最后关头抹掉所有人的痛苦?”
沈砚看向面板下方的代价说明。共同记忆并没有具体名单,只有一条模糊的范围:与回滚目标相关的所有人。
“如果我回到三分钟前,谁会忘记?”
“系统会按损失最小原则处理。”
“最小对谁?”
“对整体。”
沈砚想起海城船长把救生艇推下水时没有替二十六个人排序,想起白露让每个人说出自己愿意承担的部分。
“整体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所以需要管理员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只由管理员决定。”
“痛苦只是记忆的副作用。”
又一柄黑枪从上方落下。
沈砚从金属柱后冲出,抓住枪身向旁边一拽。枪尖穿透一名归档者的胸膛,归档者低头看了看伤口,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。
“感谢。”那人说。
“谢个屁。”沈砚拔出黑枪,枪柄在他手里发出灼热的声音。
他朝周既明掷去。
周既明抬手,黑枪在半空停住。枪身上浮出一条条透明锁链,把他的手腕和王座连接起来。
“王座已经开始选择我。”周既明说。
“那你就坐上去。”
“还差一件东西。”
他看向沈砚的胸口。
“真正的后悔。”
话音刚落,周围的墙面全部展开。
沈砚看见了另一座城市。
医院没有坍塌,孩子们没有哭,赵锋的车队完整地停在街边。苏芮在广场上直播,白露站在她身后,手腕没有归档编号。唐九从维修门里走出来,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。
每个人都活着。
沈乔站在人群最后,向沈砚抬手。
那是八年前她离开前的动作。
沈砚的手指松了一下。
幻象里的城市没有灰雾,也没有清理倒计时。街边的每一盏灯都亮着,车队停在安全的地方,孩子们拥有完整的姓名。沈砚看见自己走进一间厨房,沈乔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,白露在窗边整理药箱。
没有人提醒他这些人为什么活着,也没有人问他是否愿意忘记失去的人。
他伸手碰到桌面,桌面立刻浮出提示:接受幻象,可获得共同记忆稳定。
沈砚把手收回。
幻象里的沈乔看向他:“你不想回家吗?”
幻象里的沈乔把碗又往他面前推了一点。汤面没有热气,碗边却保持着他记忆里的缺口。白露在窗边抬头,问他要不要先给伤员换药;赵锋从门外搬进一箱水,箱子上没有灰尘。
沈砚逐一问他们今天做过什么。
沈乔说:“陪你回家。”
白露说:“照看病人。”
赵锋说:“把水送到需要的人手里。”
每个人都给出了合理答案,却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是否愿意出现在这场幻象里。
沈砚又问他们是否记得今天的天气。沈乔说晴,白露说晴,赵锋也说晴。窗外的树叶却没有一片落下,水面没有波纹,厨房里的汤始终保持同样的温度。
他把窗户推开,外面的风没有进来。远处有人正在笑,声音重复着同一个尾音。
“这里没有意外。”
幻象里的沈乔看着他:“意外会让人受伤。”
沈砚回头看厨房。赵锋搬来的水箱没有落下灰尘,白露整理的药箱里每一卷绷带都朝向同一个方向。窗外的孩子跑过三次,每次都在同一块树影前停下。
他把桌上的勺子推到边缘。勺子没有掉落,像桌面知道他会后悔。
“你看。”沈乔说,“这里不会让你失手。”
“也不会让我知道失手以后怎么办。”
“你已经太累了。”
“累不是同意。”
幻象里的沈乔伸手来拉他。她的手指温度准确,连指腹上的小伤都与记忆相同。沈砚却发现她没有询问自己是否愿意被碰,只是按照旧记忆把手放在了他腕上。
他退后一步,手腕上的白光立刻变黑。
【拒绝回滚:共同记忆损失增加。】
“你看,连拒绝都会伤害别人。”周既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。
沈砚朝窗外看去。街道上所有人都停下来,等他替他们决定是否继续幸福。没有人催促,却比催促更难承受。
他抓起桌上的空碗,朝地面砸下。
碗碎成白光,幻象没有消失,只把碎片重新拼回原位。
“这不是家。”
他把碎碗的白光踩散,脚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也没有声音回应,只有窗外的笑声继续重复,像在催促他返回王座和面板去重新选择。
“你不想回家吗?”
“也会让人知道自己没有被安排。”
沈砚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城市没有任何人争吵,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整齐得像同一段录音。
“你不想回家吗?”
“想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坐下?”
“因为你没有问我想带谁回去。”
周既明立刻抓住这个瞬间,王座下的记忆核心开始转动。幻象中的沈乔往前走了一步,脸变得清晰。
“弟弟,回家。”
声音不是系统合成的。
沈砚听见里面的停顿,听见尾音的习惯。他差点就要朝那边走。
白露的声音从混乱里传来。
“沈砚,看我的手。”
幻象里的白露抬起手,左腕光滑,没有伤口。
现实里的白露却正在墙后,她的手腕被黑色编号缠住,血从指甲缝里流下来。
“假的。”白露说,“我还没好。”
沈砚闭上眼,再睁开时,手里的黑枪已经插入地面。
“回滚不能救回死者。”他说。
零号回答:“可以让你回到他们还没有死的时候。”
“那他们之后还会死。”
“你可以继续回滚。”
“只有一次。”
“那就选最值得的一次。”
一名归档者冲破金属柱,把沈砚撞向王座。沈砚的后背砸在台阶上,肋骨像被折断。他没等疼痛散开,抓住对方脖子,借着下坠的力量把人按进王座旁的凹槽。
凹槽吞掉归档者。
那张平静的脸在最后一刻露出恐惧。
“我不想忘记。”
凹槽闭合,声音消失。
沈砚撑着地面站起。
“第二条规则的代价,是共同记忆。”他看向零号,“如果我回滚,谁来决定大家忘掉什么?”
“系统会替你计算损失最小的结果。”
“那不是记忆。”
沈砚擦掉嘴边的血。
“那是删档。”
大厅深处传来巨大的开裂声。
七枚核心已经归位,王座下方的地面却裂开一道黑缝。缝里涌出无数灰色手臂,抓住台阶、墙壁和归档者的脚踝。
零号复制体抬头看向黑缝。
“终末军队提前苏醒了。”
周既明把黑枪重新握回手里,走向王座。
“那就让他们先杀光所有还会反抗的人。”
他坐了下去。
王座没有拒绝。
七枚核心同时发出震鸣,整座大厅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沈砚手边的面板只留下两行字。
【第二条规则:可用。】
【第三条规则:管理员不得替任何人做最终选择。】
第二条规则生效后,王座没有立刻执行回滚。它把沈砚见过的每一场战斗投到大厅上方,死去的人、被删掉的名字和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选择同时出现。零号要求他从中挑一段最值得挽回的时间,沈砚却让许棠把所有画面按发生顺序写下。许棠的笔尖刚落,画面里的普通人便开始互相确认,有人承认自己当时逃走,有人承认自己没有听见求救,还有人说那一刻其实不知道该救谁。周既明站在王座旁,问他们为什么不接受一个更好的结果。白露说:“因为更好不是同一个人的。”这句话让回放短暂停住。沈砚趁机走到王座底部,发现每一段回滚都要从一个活人身上拿走现在的记忆。唐九报出其中一人的姓名,苏芮立即把他的声音接入大厅。那个人拒绝被拿走记忆,王座的回滚选项随即裂开。零号的白脸沉了下去,黑缝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黑缝里,第一名没有脸的士兵爬了出来。
它举起一面由玩家账号拼成的黑色旗帜。
旗帜上只有一个倒计时。
距离终末军队完全苏醒:三十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