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的手术剪插入地面,永昼城的幸福锚点立刻开始断裂。
广场上数百只天使同时尖叫。声音没有音量,却让所有人的牙齿发酸。白色舱体一排排打开,里面的人睁开眼,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痛苦。
有人抱住头。
有人开始呕吐。
有人站起来就跑,撞在舱壁上,额头流血后反而露出茫然的表情。
“他们不会处理痛。”周既明说。
“那就让他们学。”白露回答。
天使群扑向她。
沈砚挡在前面,规则核心撑起一圈蓝光。光幕只坚持了三秒便被羽翼撕开。他被撞飞,背部砸在白色舱体上,里面的周念隔着透明壁看着他。
“你叫沈砚。”她说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看过你的档案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?”
周念摇头。
“我只知道你想把所有人带出去。”
“这有什么错?”
“如果他们不想出去呢?”
沈砚怔了一下。
舱体外,白露正在切断第二条锚点线路。每切一条,城里的太阳就暗一分,居民的记忆就多一分。许多人开始喊叫,要求重新归档。
白露没有停。
她的守望节点在眼前连续闪烁。
【幸福锚点下降。】
【居民痛苦上升。】
【守望者承受量超过阈值。】
系统给出一项选择。
【恢复公共幸福。】
【继续切断。】
白露没有点击。
她用手术剪剪断了第三条线。
周既明冲向她,沈砚拦住他。
两个人撞在白色地面上。周既明没有使用武器,他的手指直接插进沈砚肩膀,白光顺着伤口进入身体。
“你知道她会失去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会失去剩下的记忆。”
“那是她的选择。”
“你连她是谁都快不记得了!”
沈砚咬住牙,反手用刀柄砸中周既明的下巴。
“她记不记得我,不影响她救人。”
周既明被击退。
白露切断第四条线。
天空中的太阳发出一声像玻璃碎裂的响动。永昼城的街道开始变灰,商店、学校和住宅恢复成灾变后的残破模样。居民终于看见了城外的天灾冠冕,也看见自己身上的白线。
有人看见手边的墙原来已经塌了一半,有人发现自己一直坐在没有出口的房间里。商店老板抱住柜台,问是谁把货架摆回原样;学校老师看着黑板,想不起最后一次真正下课是什么时候。
白露让守望线公开每个人的状态,却无法替他们处理突然涌回的痛苦。一个女人抓住白露的袖口,问自己为什么忘了儿子的脸。
“先说你还记得什么。”白露回答。
“我记得他会把鞋放在门外。”
“那就先记住这个。”
女人重复了三遍,身后的白线才松开。
沈砚把几个跌倒的人拖到墙边。没有系统提示告诉他谁最重要,他只能看呼吸、出血和意识,再让居民互相报出能帮的部分。
一个老人说自己能走,却扶不起别人;一个年轻人说自己手抖,但能看住出口。他们被分到不同位置,谁也没有因为不能战斗而被留在原地。
周念从舱体里走出来,脚落在地面上时,身体边缘不断闪烁。
一个男人跪在街道上,问:“我为什么在这里?”
另一个女人回答:“因为你选择留下。”
“我选择了吗?”
“现在可以再选一次。”
这句话传开后,更多居民撕掉手腕上的白线。
白线断裂时,许多人立刻跪倒。有人想把断线重新接回去,旁边的人按住他的手,先问他愿意恢复哪一段记忆。没有人能替他选择,也没有人能保证记忆回来后不会更痛。
一个女孩抱着空白的身份证跑到白露面前:“我只记得自己的姓。”
“那就先记住姓。”
“名字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可能很快,也可能不会。”
女孩咬住嘴唇,把姓写在墙上。墙上的字歪歪扭扭,却没有被系统改成编号。
周念走过一排打开的舱体。里面的人有的记得家,有的只记得一件物品,有的连自己的年龄都不清楚。她没有让他们互相交换记忆,只让每个人先说出自己愿意被别人知道的部分。
有人说“我害怕”,有人说“我想找人”,也有人说“我暂时不想说”。周念把最后一句重复给所有天使听,白色羽翼因此无法把沉默判定为同意。
天使的翅膀迅速暗下去。
周念从舱体里走出来,脚落在地面上时,身体边缘不断闪烁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脚。白色地面在她脚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,印子很快又被光抹平。她伸手摸向旁边的舱体,舱体里的居民立刻睁眼。
“你也要出去吗?”那人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外面会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居民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白线,慢慢把线扯断。线断时,他的手腕流出一滴血,他却没有退回舱里。
“我想先学会走路。”
周念点了点头。
远处,几只没有脸的天使扑过来。沈砚用刀背挡住其中一只,刀背上的蓝光被羽翼磨出火星。许棠把居民的名字写到地面,名字刚落下便被白羽覆盖。
她换了一个位置,写下第二遍。
“不要停。”周念说。
“写不住。”
“那就让更多人一起写。”
她走到周既明面前。
“爸爸。”
周既明没有抬头。
“我想出去。”
“外面会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后悔。”
周念伸手摸了摸他的戒指。
“那也是我的。”
周既明终于抬头。
周念的手指穿过他的戒指,抓到一片空白。她不是实体,戒指却在她触碰后裂开。
白露切断最后一条线。
公共幸福锚点熄灭。
熄灭前最后一束光照过每个人的脸。有人闭上眼,有人抬头看天,有人伸手去抓一段刚刚回来的记忆。白露的守望线从广场断开,转而连接到那些已经走出舱体的人身上。
她听见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:有人要找家人,有人要找出口,有人只想先坐下。
永昼城没有爆炸。
远处的学校先传来哭声,随后是有人敲碎窗户的声音。居民们不再等待系统安排出口,能走的人扶起不能走的人,先把彼此带到看得见天空的地方。有人回头确认舱体里是否还有人,有人把刚写下的姓名交给陌生人保管。有人先把出口方向画在墙上,再扶起身边的人。画错的人没有擦掉旧箭头,而是在旁边补上新的方向。所有人都看得见改动,也能决定是否沿着新箭头走,或停在原地等待,直到有人愿意陪他。旁边的人点头答应。
它只是突然变得真实。
人们第一次感到寒冷,第一次发现脚下的地面不平,第一次听见远方有人哭。天使副本失去供能,数百只白色羽翼一同碎裂,羽毛落地后化成一张张没有名字的纸。
白露跪在地上。
沈砚冲过去扶住她。
她的左腕电子表停了,表面浮出一串黑色编号。她看着沈砚,眼神比之前更陌生。
“你是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她自己低头检查他的肩膀。
“这里裂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会发炎。”
她从药箱里拿出绷带,给他重新包扎。
包扎结束,她把绷带尾端压紧,抬头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砚。”
她点头,把这个名字写在掌心。
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掌心的字刚亮起来,白光便将它抹掉。
白露看着空白的手掌,没有惊慌。
“那我再问一次。”
白露没有把手抽回去。她让沈砚把掌心摊开,在那片空白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又把笔交给身边从舱体里出来的女人。女人写下丈夫的姓,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停住,问旁边的人能不能替她确认。旁边的人没有替她落笔,只说自己看见她曾经叫过这个名字。许棠把两种说法并排记录,纸上的字没有被白光改成唯一答案。唐九找到公共幸福锚点的残余线路,把它们接到广场上的旧广播。线路里仍有周既明的声音,反复说只要保持幸福,所有人就不会失去。苏芮切断录音,换成刚刚醒来的人声。有人哭,有人骂,有人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,却愿意先扶起倒下的人。赵锋带队把碎裂的舱体搬到墙边,给每一片玻璃标上来源。白露检查完最后一名伤员,发现黑色编号已经爬到手腕上方。她没有遮住它,反而把编号念给沈砚听。沈砚将编号记在广播稿的角落。
城外,苏芮的直播信号恢复。
她的声音传遍残破的永昼城。
“所有人听着,周念的档案还在。现在我要让全世界看见它。”
周既明站在碎裂的太阳下。
他手里的戒指掉在地上。
白露又问了一遍:“你叫什么?”
沈砚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叫沈砚。”
这一次,广播里同时响起了无数人的回答。
“沈砚。”
名字没有被擦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