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羽翼拍动时，地下楼梯上的所有伤口同时停止流血。
白露最先发现不对。
她手背上的划伤消失了，沈砚刚才被白光擦破的肩膀也恢复平整。许棠手指上的绷带没有血迹，唐九的黑眼圈甚至淡了一些。
没有人觉得轻松。
天使从黑暗里降下来。
它的四只翅膀没有羽毛，边缘像被裁好的白纸。每次拍动，楼梯上便多出一层平整的白色地面，原本的裂缝、血迹和脚印都被覆盖。
它有四只翅膀，身体被白色布条包裹，脸的位置是一块平滑的面板。面板上浮出笑脸，声音温柔得像医院广播。
“请放松。”
天使落在周既明面前，伸出手指。周既明没有后退，只把戒指藏到掌心。天使扫描他的胸口，面板上出现一串姓名和删除记录。
“检测到过量悲伤。”
“我不需要帮助。”
“拒绝帮助属于异常。”
白露看见天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。影子里没有翅膀，只有一张张被剪掉表情的脸。她提醒沈砚不要踩进影子，自己却用鞋尖试了一下。
影子立刻贴上她的脚背，系统提示随即弹出。
【检测到守望者。】
【建议清除个人判断。】
白露抬脚踩碎那片影子，脚下的白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它不是在治疗。”
唐九说：“它在统一症状。”
“检测到痛苦。”
“正在提供帮助。”
周既明看着它：“别碰他们。”
“归档居民不应承受外部痛苦。”
天使抬手。
周既明的脸上出现一道裂口。裂口没有流血，反而从里面掉出一串数字。周既明踉跄一步，眼神变得空白。
沈砚冲上去，一刀砍在天使的手腕上。
刀刃穿过白色布条，天使的手臂没有断，只是浮出一行提示。
【暴力行为：已消除。】
沈砚的手臂突然失去力气。
不是疼痛消失，是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挥刀。
“它在删选择动机。”唐九喊，“别让它碰到脑袋！”
天使张开四翼，白光铺满楼梯。许棠的本子被吹开，页上的名字一层层剥落。
白露冲到沈砚身边，手术剪刺进他的掌心。
疼痛重新回来。
沈砚低头看着血，想起自己要保护什么。
白露拔出手术剪，血又迅速止住。她的眼前弹出守望节点。
【疼痛：可删除。】
【疼痛：可保留。】
她选了保留。
手术剪的寒光划过白光，天使的羽翼第一次出现裂纹。
天使转向她。
“守望者正在承受不必要的痛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露说。
“为什么不接受治疗？”
“因为治疗不是删掉问题。”
她拉着沈砚向后退，许棠趁机把本子塞进白露怀里。白光正要落下，许棠忽然对天使说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天使停了一下。
“我是守护者。”
“不是名字。”
“名称足够使用。”
许棠翻开空白页。
“那我给你记一个名字。”
她写下：无脸天使。
纸面没有亮。
天使的面板上却闪过一道错误。
【未授权命名。】
“它不喜欢被记录。”唐九说。
“那就多写几次。”苏芮在通讯器里喊。
许棠一笔一笔写下“无脸天使”。每写一次，天使的动作就慢一分。它可以删除痛苦，却不能删除一个已经被别人记录下来的称呼。
许棠让苏芮把这个称呼送进七城频道。临江的人在仓库门上写，海城的人在船舷上写，雾城的列车员把四个字刻在驾驶台旁。天使每听见一次，面板上的笑脸就会短暂消失。
天使抬起手，白光从它的指尖射向通讯器。苏芮的声音断了半秒，随后换成一个孩子的声音。
“无脸天使。”
孩子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念。声音不整齐，有人念错，有人哭着念完，有人只会说前两个字。天使无法把这些声音合并成同一个来源，四只翅膀因此交错撞在一起。
沈砚趁机冲到它身下，用刀柄敲击白色地面。地面传回空洞的回声，像下面有一座被封住的房间。
唐九说：“别砍身体，找它和副本的连接。”
白露把守望线缠到沈砚手腕上，让他看见黑线的位置。黑线在天使翅根处分成七股，每一股都连着一个不同的舱体。
“它把七种守护行为混成一个东西。”白露说。
周既明抬手挡住迎面落下的羽翼。白光掠过他的额头，他的表情又空了一瞬。
“它不是我造的。”
唐九反问：“可你给它喂过多少人？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许棠继续写“无脸天使”，每写一次便报出自己写下的时间和位置。她不把名字当武器，也不说名字能杀死它，只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东西正在做什么。
天使第一次后退。
它的面板上出现新的提示。
天使开始改变目标。它不再直接扑向许棠，而是飞向刚刚念过名字的居民。有人被白光碰到，立刻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墙边；旁边的人马上拉住他，重复他的名字和位置。
“你叫林安，在药店门口，你刚才说过无脸天使。”
“我叫林安。”
“你刚才说过什么？”
“无脸天使。”
白光在他额头前停住，像找不到可以清除的空隙。
苏芮让所有人两人一组互相复述。有人复述错了，许棠不把错误删掉，而是让本人纠正。纠正过一次后，天使的面板便多出一道裂纹。
周既明抬手想让居民退后，居民却没有听从他的手势。他们把名字牌举到胸前，按各自愿意的距离站开，不再挤到同一个锚点下。
白露看见守望线因此分成许多细线，虽然不稳定，却没有被天使一次性切断。
“它只能清除单独的人。”她说。
唐九回答：“那就别让任何人单独留下。”
【记录数量超过清除速度。】
【清除失败次数：增加。】
【无法删除已被多人确认的称呼。】
【建议清除记录者。】
【清除顺序已锁定。】
【目标正在移动。】
【目标已锁定。】
【记录仍在增加。】
【清除继续失败。】
【请停止外部输入。】
苏芮的频道重新接通：“拒绝。”
她只说了两个字，七城的人便跟着重复。
天使的羽翼开始发出裂响。
沈砚看见它的翅膀根部。
那里缠着一条黑线，通向地下第三层的黑色圆点。
“第三层是它的副本核心。”
周既明从空白状态里恢复过来，抬手挡住天使。
“不要下去。”
沈砚问：“你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看见它是怎么被造出来的。”
“那我更要看。”
天使的羽翼骤然收拢。
白色的风暴将所有人卷起，楼梯栏杆和墙面被削成粉末。白露抓住许棠，沈砚抓住周既明，四个人一起撞进第三层。
这里没有房间。
只有一片铺满羽毛的白色广场。
广场中央站着数百个天使，形态各不相同。有的有脸，有的没有脸，有的长着孩子的手，有的背后拖着病房的输液管。
每一只天使身下都躺着一个人。
那些人还活着，却没有痛苦、没有记忆，也没有想要起身的理由。
周既明看着其中一个白色舱体。
“周念。”
舱体里的人睁开眼睛。
“爸爸，你为什么还没把我带回家？”
周既明站在原地，像被钉住。
沈砚握紧刀柄。
“这就是你想保护的世界？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天使们同时转头，面板上的笑脸变成一条直线。
【检测到拒绝归档。】
【启动守护清理。】
白色羽翼全部张开。
白露的守望节点亮起一条红线。
【永昼公共幸福锚点：即将过载。】
她看向上方。
“必须切断太阳。”
沈砚抓住她：“切断以后，这座城会怎样？”
“所有人会重新感到痛。”
“包括你。”
白露看着他。
“我本来就不认识你。”
白露没有立刻剪断白线。她先让许棠把舱体里的每个人编号抄下来，再让苏芮把他们的呼吸声接入广播。广场上的天使开始模仿这些声音，把哭泣剪成整齐的节拍。沈砚冲到最近的舱体旁，砸开透明盖，里面的女人立刻蜷起身体，问外面是不是下雨。沈砚说：“没有，这里只是很亮。”女人抬手遮住眼睛，第一次露出害怕。周既明走过来，想把舱体重新封死，许棠却把本子塞进缝隙。纸页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，天使的羽毛因此脱落。唐九在通讯器里报出第三层的电源走向，赵锋带着外面的人开始拆除白太阳的供能柱。每拆掉一根，广场就暗一分，也有更多人从舱体里醒来。有人要找家人，有人只记得自己的伤口，还有人醒来后立刻问能不能把旁边的人也叫醒。白露把这些声音全部记下，最后抬头看向太阳核心。那里缠着一根黑线，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沈乔的编号。
她把手术剪插进了脚下的白色地面。
“所以这次我可以重新选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