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沈砚：原始状态……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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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务器屏幕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，画面裂开，沈乔重新出现在白色档案室。
她比刚才更透明，肩膀和手臂已经只剩下轮廓。可她看见沈砚时，还是先低头看了看他的鞋。
“你又把鞋穿反了。”
沈砚低头。
左脚和右脚确实反了。
他小时候每次紧张都会穿反鞋，沈乔总在他出门前发现。八年之后，没人再提醒他。
“你连这个也存着？”
“这是你的原始状态。”沈乔说，“比等级、职业和账号更早。”
服务器倒计时重新出现。
【临时档案稳定时间：十分钟。】
沈乔把档案室中央的椅子推给他，自己靠在服务器边上。
她从服务器侧面取出一只旧纸杯，杯底还留着褪色的蓝色笔迹。沈砚认出那是自己小时候画的太阳，圆圈外面多了许多歪歪扭扭的射线。
“你连这个也保存？”
“不是保存，是忘了清理。”
“你总说得像意外。”
“很多事本来就是意外。”
她把纸杯递给他。沈砚没有接，纸杯在两人之间落下一粒白光。
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是我主动留下的。”她的动作比以前慢，却仍然先替他检查椅脚是否稳固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？”
“不一直。有时候会被调去别的档案层。”
“你能看见外面吗？”
“能看见被允许看见的部分。”
沈砚看向门外。白光把城市的声音隔成很远，只有撞击声偶尔传进来。
“周既明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“他知道一个存档在这里，不知道我还能维持多久。”
“你没有告诉他？”
“告诉他，他会把剩余时间也算成他的资源。”
沈乔抬手点亮墙边的旧投影。画面里是两个孩子在停电的客厅里用手电照墙。沈砚故意把手影做成怪物，沈乔却把光移到他脸上。
“别照我。”
“你怕怪物？”
“我怕你把怪物当成真的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，笑意很快又消失。
“后来我还是把很多东西当成真的。”
“所以我才把你叫醒。”
服务器倒计时重新出现。
“把我的原始状态给我看。”
沈乔没有回答，先伸手替他把鞋换回来。她的手指穿过鞋面，触到鞋带时只留下几粒白光。
“你小时候最讨厌吃什么？”
“胡萝卜。”
“错。”
“芹菜。”
“你讨厌的是切得太大的芹菜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在测试我。”
“我只是想确认你还记得自己。”
“我忘了很多。”
“忘记不等于被替换。”
她说完，档案室的墙面打开一排窗口。每个窗口里都是沈砚的生活片段：他第一次登录天穹、他在姐姐失踪后去公司门口等到凌晨、他把账号名改成“未注销”、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上线。
第一扇窗口里，沈砚还是个孩子。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，螺丝撒了一地。沈乔蹲在旁边问他能不能装回去，他说能，结果装好后收音机只剩下杂音。
沈乔没有笑他，只把电池翻过来重新装了一次。
“先看清楚正负。”
第二扇窗口里，少年沈砚站在天穹互娱的门外。保安让他离开，他把手按在玻璃上，说姐姐一定还在里面。雨水从他的袖口滴到地上，直到天亮也没有人开门。
第三扇窗口里，他把账号名改成“未注销”。改名时系统问他是否确认，他连续按了三次确认，最后在备注栏写下：等她回来。
沈乔伸手关掉第三扇窗口。
“这些不用再看。”
“我想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。”
“你没有想那么多。”
“我每天都上线。”
“因为你觉得只要还在线，就不会彻底失去我。”
沈砚盯着她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见过。”
她点开最后一扇窗口。夜里的沈砚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只有灰色的登录框。他把耳机摘下来，反复确认频道里有没有一个熟悉的脚步声。
没有脚步声。
他却没有退出。
沈乔把窗口调暗，白色档案室里只剩兄妹两人的轮廓。
“你那时候还不会区分等待和活着。”
“现在会了？”
“你能站在这里问我，说明比以前好一点。”
“只好一点？”
“你还是想把我带走。”
沈砚没有否认。
服务器下方的倒计时跳动一次。白色数字映在沈乔脸上，她的右手从指尖开始透明。沈砚伸手去碰，手掌只穿过一层微冷的雾。
“你感觉得到吗？”
“像手麻了。”
“疼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沈砚看向那些窗口，想从里面找出一段可以固定她的记忆。每个画面都在播放，却没有任何一个按钮写着保存。
沈乔说：“别把某一天当成我全部的样子。”
“我只想留下你。”
“留下谁？八岁的我，测试室里的我，还是现在这个只能维持十分钟的我？”
沈砚答不上来。
服务器倒计时重新出现。
其中一扇窗口被涂成黑色。
沈砚走近，手还没碰到，胸口的核心便发出刺痛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你第一次看见零号的记忆。”
“你删掉的？”
“藏起来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删除是让它不存在。隐藏是等你能承受的时候再拿回来。”
沈砚抬手撕开黑色涂层。
画面里是八年前的测试室。沈乔摘下头盔，周既明站在她身后，另一个小女孩坐在玻璃外，右耳后别着头发。
“周念。”沈砚说。
画面里的小女孩抬头，正好看向镜头。
沈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她比零号更早学会说话。”
“她是第一个被保存的人？”
“她是第一个主动拒绝被保存的人。”
“那周既明为什么说她被救了？”
“因为他听不见拒绝。”
档案室外传来撞击声。
周既明正在破坏门。每撞一次，沈乔的身体就暗一分。
“你还能坚持多久？”沈砚问。
“九分钟。”
“我带你走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一次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知道怎么带一份档案离开永昼吗？”
沈砚看向服务器。
“把你写进我的账号。”
沈乔的表情变了。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会让你成为新的容器。”
“我可以承受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说。”
她抬手点向另一扇窗口。
窗口里是两个孩子在天台上分一块蛋糕。蛋糕不大，沈乔把最大的草莓推给沈砚，自己只吃边上的奶油。
“你看，你当时也说可以少吃一点。”
“我最后还是吃了你的草莓。”
“你不是吃了，是趁我去拿水偷走的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说？”
“因为你吃得很开心。”
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八年里，他追过怪物，拆过副本，跟白塔和归档会争过核心，却没有一次比现在更想把一段记忆留住。
沈乔看着他。
“弟弟，别把我变成一块必须找回来的拼图。”
“你不是拼图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？”
“是我姐。”
档案室安静下来。沈乔看着他，像在等他把这句话记进没有系统的地方。
她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白光从掌心落下。
周既明撞开第一层门。
白光从门缝里涌入，沈乔的身体开始碎裂。沈砚伸手想抓她，手掌穿过她的肩膀，只捞到一片冰冷的光。
【临时档案稳定时间：五分钟。】
沈乔指向服务器底部。
那里有一枚黑色的存储片。
“拿走它。”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真正被留下的第一个人。”
沈砚握住存储片。
档案室开始倾斜，所有窗口同时关闭。沈乔最后一次靠近他，额头轻轻碰上他的额头。
“你还记得我最怕什么吗？”
“雷。”
“错。”
她笑了。
“我最怕你把自己留在没有人的地方。”
周既明冲进档案室。
沈砚抬刀挡住他，沈乔的身影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。
她望着沈砚，嘴唇动了动。
这次没有声音。
沈砚却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：别相信我。
沈砚没有把那句无声的话当成拒绝。他先后退一步，让沈乔和周既明之间露出服务器底部的黑色存储片。周既明抬手，想把存储片从他掌心抽走，沈砚用刀背压住对方的手腕。白露从门外喊出档案室的方位，苏芮立即把声音转给外面的车队。唐九切断第二层电源，所有窗口停止闪烁，只有沈乔的身体还在一点点变薄。沈乔指向墙角一块被涂白的编号，许棠跑过去把涂层刮开，下面写着一个孩子的生日。周既明看见那行字，突然停下。沈砚问他是不是认识这个孩子，他没有回答，只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。服务器里传出许多短促的呼吸，像还有人隔着存储片等待回应。沈砚把片子贴近耳边，听见一个声音反复说自己想出去。沈乔的手指碰了碰他的刀柄，指向通往上层的门，示意他先带证据离开。
档案室轰然黑下。
存储片在沈砚掌心亮起，里面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爸爸，我想出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