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处被清理的是临江东区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火焰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，东区的边界忽然向内收缩。楼房、街道、货车和人一起变得透明，像屏幕上被选中的一块区域正在删除。
赵锋的车队冲进边界。
车厢上的白布一块块亮起，勉强把人从透明里拽回来。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背着老人，有人只来得及拿一张写着名字的纸。
“车不够！”赵锋喊。
“让没受伤的自己跑！”苏芮从广播里回答。
“边界在缩！”
“那就让他们跑向有名字的地方。”
固定锚点发出蓝光。东区居民沿着白布标记向外冲，没人知道哪一栋楼会先消失。一个男人回头去拿母亲的照片，脚下的地面已经变透明。
他没有再回去。
他把照片塞给旁边的陌生女孩，让她带出去。
许棠在永昼城记录下这个选择。
【放弃物品，保留人。】
记录落下，边界停了一秒。
赵锋抓住机会，把最后一辆车横在裂口上。车轮开始融化，车厢里的发动机却仍在转。更多人从车门挤出去，白布上的名字被一双双手保护着。
东区清理结束时，仍有三十七人没有回来。
车队把获救者分到三处临时锚点，逐一询问他们最后看见的人。有人说邻居还在楼梯口，有人只记得一只红色水桶。许棠把这些信息写成“未确认”，没有把它们变成失踪者的结论。
一名刚被拖出来的女人抓住赵锋，要求他立刻回去找丈夫。她指着透明边界里的楼道，说丈夫还在三楼。车队里的司机查看地图，发现那栋楼只剩下四十秒可进入。
赵锋没有说一定能救，也没有说来不及。他让女人选择是否把最后一辆车交给救援小队。女人问救援小队有几个人，能带回几个人，司机逐项报出。
“我去。”女人说。
“你不是救援人员。”
“我知道三楼的门怎么开。”
她带着两名司机冲回边界。三个人只带出一个老人，楼梯在他们身后完全透明。女人把老人推上车，自己却被一根白线缠住脚踝。
赵锋用绳子把她拽出来，绳结断了两次，第三次才把她拉到白布旁。
她没有问丈夫是否还在，只盯着手里那张写有地址的纸。
“这张纸也算保住了吗？”
“算你带出来的东西。”赵锋说。
赵锋坐在融化的车轮旁，手上全是冷却液。他看着地图上灰掉的三十七个名字，要求所有车辆回报燃料、伤员和还能承受的路线。
有人建议放弃东区，先保住其他地方。赵锋没有立即答应，只问留下的人愿不愿意把最后的物资交给下一处聚居地。
三十七个名字旁边，陆续出现了别人留下的记号。有人标注最后见到他们的时间，有人标注自己曾经回头寻找过，有人只写下“我听见过他的声音”。有人把记号旁的日期重新描深。旁边的人又核对了一次位置。两个人同时点头，确认纸上的位置没有写反，也确认日期准确，才把纸重新贴回墙上，并在旁边写下确认时间。两人这才离开。另一名观测员把风向写在记号下方，提醒后来者不要把最后位置当成安全位置。
地图没有把这些记号恢复成绿色，却也无法把它们删成空白。
没人说他们被系统复活。
只是在地图上，三十七个名字变成了灰色。
第二处是海城三号港。
海水从港口倒灌，水面上浮着透明的建筑。船队把药品和人送上移动锚点，海底却伸出巨大的手，抓住船底。
船长把最后一艘救生艇推下海。
艇上只够坐十个人，码头上还有二十六人。
没有人让船长替他们决定。
十个人下水后，船长把发动机调到最大，船头撞向透明建筑。剩下的人抓住缆绳，跟着船一起向外拖。
海水里亮起一行系统文字。
【资源不足。】
【请选择保留对象。】
船长撕掉了提示。
“谁都不选。”
透明建筑在撞击中裂开，海水向两侧退去。
船长没有把救生艇收回港口，而是让十个人先把缆绳固定到移动锚点。码头上的其他人排成一条人链，把药箱、孩子和湿透的观测设备逐件传过去。
有人摔进海里，旁边的人先报出位置，再把救生圈扔下去。没人跳水，因为那会让第二个人也失去支撑。
海城频道里传来一阵争吵。有人责怪船长只救了十个人，有人说自己愿意留下看守码头。船长把所有声音接进广播，没有要求他们先停止争吵。
“能活着出去的人，记住谁留在这里。”
第三处是北方观测站。
观测员们把数据分成三类：已经确认的重启规律、只有一次样本的猜测、无法解释的异常。他们没有因为时间紧就把三类合成一张简单地图。
系统清理光扫过基地外墙时，一名观测员的名字从纸上消失。旁边的人没有立刻补回他的名字，而是先问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编号。
“我记得。”
“那你自己写。”
他的手抖得厉害，写出的字比原来小了一半。纸张没有恢复原样，却留住了那一笔。
基地的灯没有熄灭。
那里的人没有车，也没有船。他们把所有观测数据打印出来，贴在基地外墙上。每一张纸都是一条重启规律，风一吹便从墙上脱落。
观测员们没有去捡。
他们用身体挡住风，把纸一张张重新贴回去。
系统清理光扫过基地时，观测站的灯没有熄灭。
三个聚居地都没有完整保住。
临江车队回传了三十七个灰色名字的最后位置，海城船队回传了断桥下仍有回声的坐标，北方观测站则把那名失去姓名的观测员最后写下的数据发送出去。
这些消息没有让清理停下，却让其他聚居地提前移动了物资。有人按照临江的失败调整车轮，有人按照海城的缆绳重新制作救生索，有人把北方的风速记录抄在自己的墙上。
赵锋问：“这样算救到他们了吗？”
许棠说：“我只记录我们确实做过什么。”
赵锋把三处聚居地的回报时间写在车门上，让下一队司机知道哪些消息已经过期，哪些仍需要确认。
一个从东区出来的孩子听见这句话，把手里的照片交给许棠。
“照片里的人没出来，但你可以记住他。”
许棠问他要不要写名字。孩子点头，却只写出一个姓。她没有替他补全，把空白也留在纸上。
但它们没有被系统彻底删除。
许棠的本子上出现了三种不同的记录。
【有人离开东区。】
【有人拒绝选择海港。】
【有人守住北方的风。】
沈砚看着这些字，忽然发现“终止”一栏亮了一点。
不是因为系统关闭了什么。
而是因为有人拒绝让系统替他们结束。
周念站在根服务器入口旁边，手里的戒指发出白光。
“终止权限不是一个按钮。”她说，“是允许某件事结束。”
“什么事情？”沈砚问。
“被保存的假象。”
永昼城地下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道穿着沈砚外套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，脸部还没有完全成形。
唐九后退一步。
“它提前出来了。”
人影抬起头。
声音与沈砚一模一样。
“你们为什么还要救他们？”
沈砚握住刀柄。
人影继续向前。
“他们已经被系统判定为不稳定。”
白露挡在许棠前面。
她又问了一遍那个名字。
“沈砚。”
真正的沈砚回头看她。
她掌心里的名字正在发光。
人影也看向她。
“这个名字属于我。”
白露没有后退。她让许棠把掌心的名字重新写在车门上，又让赵锋把能用的灯全部朝向那道人影。人影的轮廓在灯光里不断变化，一会儿像沈砚，一会儿像一名没有脸的孩子。唐九尝试用离线终端读取它，终端只返回一个时间：八年前，测试事故发生前的三分钟。苏芮把这段时间发给全球频道，几个远方的回应同时传来，有人说自己的设备也在倒放，有人说听见了同一声开门。沈砚问人影为什么要占用他的名字。人影回答：“名字只是入口，真正要占用的是你们互相确认的习惯。”许棠立刻把每个人分散开，让他们分别说出身边人的动作，不再只重复同一个姓名。人影向前一步，白露用手术刀在地面划出边界。刀没有权限，边界却因为有人看见而留下。城内的居民开始从窗后探头，第一次有人问系统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。白太阳的光线随之断了一截。
城外，第二轮清理开始。
城内，零号管理员第一次走到了现实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