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昼城的灯没有重新亮起。
全球信号却没有断。
苏芮把临时广播站搬到城门废墟上，七城的车队、海船和短波站同时接入。屏幕上出现一张不断扩大的地图，红色路线从世界各处向永昼城汇聚。
南半球避难站派出三辆改装卡车。
北方观测站愿意提供天气和重启数据。
海岸船队负责把药品送到雾城。
还有一支从旧测试区传来的信号，没有说人数，只重复一段坐标。
唐九盯着那段坐标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是根服务器的外层入口。”
“在永昼城下面？”沈砚问。
“更下面。第一次登录界面的底层。”
“怎么进去？”
唐九指向许棠的本子。
“需要七种身份同时确认。”
许棠翻开本子，页面上浮出七个空格。
【规则。】
【记忆。】
【生命。】
【迁移。】
【记录。】
【终止。】
【选择。】
其中“选择”一栏已经亮起了微弱的光。
沈砚胸口的规则核心对应第一栏，却没有完全填满。周念站在第二栏旁边，身体边缘不断掉落光点。白露的守望节点连接着第三栏，苏芮的全球广播连接第五栏，赵锋的移动锚点连接第四栏。
剩下两个位置空着。
“终止权限在零号手里。”唐九说，“记忆权限被周既明带走。”
“那就把它们抢回来。”赵锋从车上跳下来。
他身后跟着一百多辆车。每辆车都挂着白布，白布上的名字已经不再只是临江居民。南半球、北方观测站、海岸船队的人名被写在上面，风一吹，像一面横跨世界的旗。
车队没有统一的涂装，也没有统一的驾驶规则。南半球的卡车用左侧驾驶，临江的司机习惯靠右，赵锋让所有车辆在出发前停下来，重新约定车距和避让手势。
有人带来了粮食，却没有足够的防潮箱；有人带来了无线电，却不会修老式电池；一支船队坚持先救港口里的孩子，另一支队伍要求先把药送进雾城。争论没有被压下去，许棠把双方的理由和承诺分别写在路线图旁。
“谁负责下一次复核？”沈砚问。
提出方案的人纷纷报出名字。没有人愿意只留下一个“联军决定”。
赵锋让车队把多余的燃料分成小罐，分别交给不同路线，避免一辆车出事后所有线路同时停摆。
几个孩子把白布上的名字重新描深，手指被粗糙的布面磨红，却仍然不肯把陌生人的名字写错。
周既明从永昼城废墟里走出来。
他没有带白衣归档者，手里只有那枚裂开的戒指。
“记忆权限不在我手里。”他说。
沈砚看向他：“你还想说什么？”
“它在周念那里。”
周念抬头。
周既明把戒指放进她手里。戒指穿过她的掌心，落在地上。地面随之亮起一条白线，通向城市地下。
“这是她第一次被保存时留下的入口。”
周念看着戒指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？”
周既明没有回答。
苏芮的镜头转向他：“你决定帮我们了？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她最后会选择什么。”
“如果她选离开你呢？”
周既明抬起头，看向已经熄灭的白太阳。
“那我会看着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他的身体又透明了一层。
系统警报从城市深处传来。
城门外的车队先没有发动。司机们把路线图摊在引擎盖上，逐个确认哪条路经过清理边界，哪条路还能收到广播。有人提议把所有车集中到最近的聚居地，另一人指出这样会让剩余路线失去运力。
赵锋让他们把两种方案都写出来，再按现有燃料计算能救到的人数。结果并不漂亮，第二种方案只多救十七人，却能让三处路线同时保持联络。
“选第二种。”他说。
有人问：“如果十七人里包括我的家人呢？”
“那你可以反对。”
司机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，最后把自己家人的位置标到第一条路线，并说明自己愿意承担绕路的燃料。
许棠将这项承担写在路线旁，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【不稳定聚居地清理程序即将启动。】
世界地图上，数百个绿色光点同时变成黄色。
地图没有显示每个聚居地的人数，只显示它们是否“稳定”。唐九把信号强度、人口回报和物资库存叠在一起，发现几个被标成稳定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回应。
“系统用最后一次回答当状态。”他说。
苏芮要求所有频道每隔十分钟回报一次。南半球卡车无法同时通话，便让车队按喇叭；北方观测站没有燃料，只能用手摇发电机；海城三号港的船员把坐标写在防水布上，由小艇逐段传回。
赵锋把这些不同方式换算成同一张路线图，却不删掉原始信号。有人问为什么要保留听不懂的敲击声，他说：“等找到会翻译的人。”
一辆改装卡车在出发前发现刹车漏油。司机想把车留下，车上的六名伤员却愿意改坐货车。临时指挥员没有替他们决定，先把每个人能承受的颠簸和风险说出来。
最终，司机留下修车，伤员分成两组转移。时间因此晚了八分钟，路线图上却多出一条可复用的维修记录。
清理程序继续推进。
赵锋抓住通讯器：“临江东区、海城三号港、北方观测站，都被标记了。”
“清理不是攻击。”唐九说，“它会把这些地方从地图里删掉。”
苏芮把地图放大，让所有车队看到黄色光点的变化。一个光点变暗后，频道里便少了一名报路的人；另一个光点虽然仍亮着，却已经连续二十分钟没有回应。
“亮着也不代表安全。”她说。
赵锋让第三路先去北方观测站，因为那里的人无法移动；海城船队可以自己借潮汐离港，临江则还有两辆备用车。有人反对，认为北方距离最远，先救那里会错过其他路线。
观测站的人通过短波听见争论，主动回报：“我们能继续记录八小时。”
赵锋问：“八小时后呢？”
“不能保证。”
“那就按不能保证来安排。”
他把第三路燃料增加一罐，第一路减少一罐，并让临江东区的人决定是否接受这个调整。东区居民没有立即同意，直到一名观测员把最后一组重启数据发来，他们才在频道里报出“同意”。
许棠把这个同意的时间、参与者和燃料调整都写下来，并让三支队伍各自复述一遍。三支队伍报出的路线一致后，才开始装车。司机们同时检查车门和燃料，并互相报出车号。车号被许棠抄进路线图，司机也逐一确认，避免车辆走错路线。每辆车都亮灯回应，确认车队仍然在，前车随后鸣笛。
“能救几个？”
“看距离。”
沈砚走到地图前，把规则核心按在地面。
“所有移动锚点分三路。第一路救临江，第二路去海城，第三路接北方观测站。固定锚点不动，谁都别为了救援把自己的名字撤下来。”
有人问：“那永昼城呢？”
“我们守。”
“如果清理同时发生？”
“同时赶路。”
这不是好计划。
可地图上已经没有更好的选项。
许棠拿起笔，在七个空格旁边写下第一批名字。她没有写沈砚，也没有写周既明，而是写下那些从世界各地传来的普通人的名字。
每个名字落下，地图就多一条路。
远处的地面开始裂开。
根服务器入口缓慢显形，像一扇从城市骨头里长出来的门。门上没有密码，只有一行系统文字。
【七种身份未齐，禁止进入。】
沈砚看向门后的黑暗。
“那就先把活着的人带回来。”
车队发动。
全球的灯光沿着白布一盏盏亮起。
车队发动后，许棠把七个空格分给来自不同城市的人，每个人都必须先写下自己愿意承担的路段。有人负责送药，有人负责接收失踪者名单，还有人只答应在频道里回应一次。苏芮要求所有信号保留原声，连同杂音和停顿一起存档。唐九在根服务器门前铺开电缆，发现七种身份不是七个职位，而是七种互相冲突的决定。赵锋把车队分成前后两段，前段清理障碍，后段接应掉队者。白露站在医院废墟上，用白布标出还能进入的房间。世界各地的灯光沿着她标出的方向汇成一条线，却有几处突然倒退，像有人正在把道路收回。沈砚打开公共频道，听见陌生人报出姓名和位置。有人说害怕，有人说不愿成为英雄，也有人只说还在。许棠把回应写下，在门上补了一句：“先回来的人带后面的人。”七种身份的空格开始自行移动。
清理倒计时从三十分钟开始。
